第一章 神官与古曼童扎西第一次见到那个古曼童,是在一个雨夜。
***的雨季总是来得猝不及防,大雨倾盆,冲刷着八廓街的青石板路。
扎西结束了一天的诵经,正准备关闭寺庙的侧门,却听到微弱的哭声。像是猫叫,
又像是婴孩的呜咽。他提着油灯,循声找去,在寺庙后墙的角落里,看到了一个蜷缩的身影。
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,浑身湿透,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,穿着破旧的藏袍,赤着脚,
脚上全是泥污和擦伤。他抱着膝盖,在雨中瑟瑟发抖,哭声细若蚊蝇。“孩子?
”扎西蹲下身,用藏语轻声问,“你怎么在这里?你的家人呢?”男孩抬起头。那一瞬间,
扎西愣住了。男孩的眼睛是金色的,在夜色中泛着诡异的光。那不是人类的眼睛,
倒像是...寺庙壁画上那些守护神的眼睛。“冷...”男孩用生硬的藏语说,声音虚弱,
“好冷...”扎西这才注意到,男孩的身体在雨中近乎透明,仿佛随时会消散。
他伸手想扶起男孩,手却穿过了男孩的身体。扎西瞳孔骤缩。这不是人。是灵体。
“你是...”扎西声音发紧,“古曼童?”男孩似乎听懂了,瑟缩了一下,
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:“别...别赶我走...我无处可去...”扎西沉默了。
他是这座寺庙的神官,负责超度亡魂,净化邪祟。古曼童,这种来自东南亚的阴物,
本不该出现在藏传佛教的寺庙里。按照规矩,他应该立刻诵经驱散它。
可是...男孩又哭了,眼泪混着雨水滑落。那眼泪是金色的,滴在地上,化作细碎的光点。
“救...救我...”男孩伸出手,指尖近乎透明,
“我不想...消失...”扎西看着那只手,又看看男孩绝望的眼睛,最终叹了口气。
他脱下自己的袈裟,裹住男孩——虽然碰不到,但袈裟上的经文似乎能暂时稳固男孩的形体。
“跟我来。”他抱起男孩——其实只是虚抱着,男孩轻得像一片羽毛,或者说,像一缕烟。
扎西把男孩带回了自己的禅房。禅房很小,只有一张床,一个经书架,一个佛龛。
他将男孩放在床上,点燃了酥油灯。暖黄色的灯光下,男孩的形体稳定了一些,但依然透明。
“你从哪里来?”扎西问。“不记得了...”男孩蜷缩在袈裟里,声音很轻,
“只记得...很黑,很冷...然后就在这里了...”“你的供奉者呢?养你的人呢?
”男孩摇头:“死了...都死了...我是被遗弃的...”扎西明白了。
这是一个失去供奉者的古曼童,灵力即将耗尽,即将消散于天地间。按理说,
这对他来说是好事。古曼童本就不该存在于世,消散是它们的归宿。
可是...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扎西问。“桑吉。”男孩小声说,
“养我的人...给我起的名字。”桑吉,在藏语里是“佛佑”的意思。
给一个古曼童起这样的名字,真是讽刺。“你在这里休息一晚。”扎西说,“明天,
我会为你诵经超度,送你往生。”“不要!”桑吉突然激动起来,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,
“不要超度我!我...我还不想走...”“为什么?”扎西皱眉,“留在人世,
对你没有好处。你会慢慢消散,过程很痛苦。”“因为...”桑吉低下头,声音哽咽,
“我还没找到...我想找的人...”“什么人?”“不记得了...”桑吉抱着头,
表情痛苦,“只记得...要找一个人...很重要的人...找不到他,
我不能走...”扎西看着桑吉痛苦的样子,心里莫名一紧。这个古曼童,
似乎有很深的执念。“你先休息。”扎西最终说,“明天再说。
”他给桑吉盖好被子——虽然盖不住,但做了个样子。然后,他在床边盘腿坐下,开始诵经。
不是超度经,是安魂经。低沉的诵经声在禅房里回荡,桑吉听着听着,渐渐平静下来,
闭上了眼睛。但他没有睡,只是安静地听着。这个神官的诵经声,和其他人不一样。不冰冷,
不疏离,反而...很温暖。像冬天的阳光,像母亲的怀抱。桑吉偷偷睁开眼睛,
看着扎西的侧脸。神官很年轻,大概二十七八岁,轮廓深邃,眉眼如画,
是典型的藏族人长相。他闭着眼,捻着佛珠,嘴唇微动,诵经的样子神圣而庄严。
桑吉看呆了。这个人...真好。如果能一直听他的诵经声,该多好。但桑吉知道,
这是奢望。他是古曼童,是阴物。神官是修行者,是圣洁的。他们本不该有交集。天快亮时,
桑吉的形体又开始透明。他咬紧嘴唇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,怕吵醒扎西。
但扎西还是睁开了眼。“灵力又耗尽了?”他问。桑吉点头,
声音虚弱:“我...我该走了...”“走去哪?
”“不知道...找个没人的地方...安静地消失...”扎西沉默了。
他看着桑吉近乎透明的身体,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强忍的恐惧,最终,做了一个决定。
“你留在这里。”桑吉愣住:“什么?”“我暂时收留你。”扎西说,“但我有条件。
”“什么条件?”“第一,不能离开禅房,不能让人看见你。”“第二,不能伤害任何人,
不能作恶。”“第三...”扎西顿了顿,“等我找到办法,你要接受超度,往生。
”桑吉眼睛亮了:“你...你不赶我走?”“暂时。”扎西强调,“只是暂时。
等你准备好,就要离开。”“好!”桑吉用力点头,“我答应!我都答应!
”扎西从佛龛里取出一串佛珠,戴在桑吉手腕上。佛珠触碰到桑吉的瞬间,发出淡淡的金光,
桑吉的形体立刻稳定了许多。“这串佛珠能暂时维持你的灵力。”扎西说,
“但只能维持七天。七天后,如果找不到其他办法,你还是要走。”“足够了。
”桑吉摸着佛珠,眼眶红了,“谢谢你...扎西。”他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昨晚扎西接电话时,他听到的。扎西愣了愣:“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?”“我听到的。
”桑吉小声说,“你的名字...很好听。”扎西别过脸,耳根微红。“休息吧,
我要去做早课了。”“嗯。”扎西离开后,桑吉躺在扎西的床上,抱着那串佛珠,
心里暖暖的。这个人,真好。他要记住这份好,永远记住。七天,转眼就过了六天。这六天,
桑吉乖乖待在禅房里,每天等扎西回来。扎西会给他带吃的——虽然桑吉吃不了,
但闻闻味道也好。还会给他念经,讲佛经故事。桑吉最喜欢听扎西念经。
扎西的声音低沉温柔,像雪山融化的溪水,能抚平他所有的恐惧和不安。有时候,
扎西会教他认字。桑吉学得很快,几天就能看懂简单的经文了。“你以前读过书?”扎西问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桑吉摇头,“但看到字,就觉得熟悉。”扎西看着桑吉认真的侧脸,
心里某个角落,软了一下。这个古曼童,和他想象中不一样。不邪恶,不贪婪,反而很单纯,
很好学。如果不是灵体,应该是个聪明的孩子。“扎西,”桑吉突然问,“人死后,
真的能往生吗?”“能。”扎西点头,“只要放下执念,就能往生极乐。
”“那...如果放不下呢?”“就会成为游魂,或者...像你这样,被炼成古曼童。
”桑吉低下头:“那我...是不是永远不能往生了?”扎西沉默片刻,说:“不一定。
如果你能放下执念,也许还有机会。”“我的执念...”桑吉苦笑,
“我连执念是什么都不记得了,怎么放下?”扎西看着桑吉茫然的表情,心里一痛。
“会想起来的。”他轻声说,“到时候,我帮你。”“你会一直陪着我吗?”桑吉抬头,
期待地看着他。扎西别过脸:“我只能陪你到找到办法为止。
”“哦...”桑吉眼神黯淡下来。第六天晚上,扎西回来得很晚,脸色苍白,脚步虚浮。
“你怎么了?”桑吉担心地问。“没事。”扎西摇头,却在转身时踉跄了一下。桑吉想扶他,
但手穿过了他的身体。“你到底怎么了?”桑吉急了。扎西坐在床上,解开僧袍。
桑吉倒吸一口凉气。扎西的胸口,有一道黑色的掌印,正在往外渗血。
“这是...”“今天去超度一个厉鬼,被它伤了。”扎西轻描淡写,“不碍事,
休息几天就好。”“可是在流血...”桑吉急得快哭了,“我去找药...”“不用。
”扎西拉住他——虽然拉了个空,“这种伤,药没用。需要诵经净化。”“那快诵经啊!
”扎西苦笑:“我现在没力气诵经了。”桑吉看着扎西苍白的脸,看着那道狰狞的伤口,
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。这个人,为了救他这样的人,受了这么重的伤。不值得。“我帮你。
”桑吉突然说。“你怎么帮?”“我...”桑吉犹豫了一下,伸出手,
放在扎西的伤口上方,“我试试。”他是古曼童,能吸收阴气和怨气。
扎西的伤是被厉鬼所伤,残留着怨气。也许他能吸出来。“不行。”扎西想阻止,
但桑吉已经开始了。金色的光从桑吉手中流出,渗入扎西的伤口。扎西感到一阵刺痛,
但随即,伤口处的黑色开始变淡,疼痛也减轻了。桑吉的脸色却越来越白,形体开始透明。
“停下!”扎西急道,“你在消耗自己的灵力!”“没关系...”桑吉咬牙坚持,
“你的伤比较重要...”“桑吉!”几分钟后,伤口上的黑色完全消失了,
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红痕。桑吉却透明得几乎看不见,倒在了扎西怀里。“桑吉!
”扎西抱住他——这次抱到了,因为桑吉的形体已经虚到能碰到了。
“我没事...”桑吉虚弱地笑,“看,你的伤好了...”“你...”扎西眼睛红了,
“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“因为你救了我啊。”桑吉说,“你对我好,我也要对你好。
”扎西看着桑吉近乎透明的脸,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情绪。是心疼,是愧疚,是...不舍。
“别睡。”他抱紧桑吉,“我帮你稳定灵力。
”“可是佛珠...只有七天的效果...”桑吉声音越来越弱。“我有办法。”扎西咬牙,
“你等等。”他把桑吉放在床上,从佛龛里取出一把小刀,划破了自己的手腕。“你干什么!
”桑吉惊呼。“我的血里有灵力,能暂时稳住你。”扎西将血滴在桑吉额头。
血渗入桑吉的皮肤,桑吉的形体稳定了一些,但扎西的脸色更白了。
“够了...”桑吉哭了,“别再伤害自己了...”“没关系。”扎西扯了条布缠住伤口,
“睡吧,明天就好了。”桑吉看着扎西苍白的脸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这个人,
为什么对他这么好?他只是一个古曼童,一个不该存在的阴物。值得吗?“扎西,
”桑吉轻声问,“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?”扎西沉默了很久。“因为...”他最终说,
“你让我想起了我弟弟。”“弟弟?”“嗯。他八岁那年,病死了。”扎西声音低沉,
“如果他还活着,应该和你差不多大。”桑吉愣住了。原来,扎西对他的好,
是因为他像弟弟。不是因为他是桑吉,是因为他像别人。心里有点酸,但桑吉还是笑了。
“那你就把我当弟弟吧。”他说,“虽然我是古曼童,但我可以当你弟弟。”扎西看着他,
眼神复杂。“睡吧。”他最终说。桑吉闭上眼,心里却想:弟弟也好,至少能留在他身边。
哪怕只是暂时的。也好。第二章 神官的血第二天,扎西的伤好了,但手腕上的刀疤还在。
桑吉看着那道疤,心里难受。“还疼吗?”他问。“不疼了。”扎西说,“你感觉怎么样?
”“好多了。”桑吉活动了一下手脚,形体稳定了很多,“你的血...很有效。
”“但只能维持三天。”扎西说,“三天后,如果你的执念还没消除,还是要走。
”桑吉低下头:“我知道。”这六天,他努力回忆,但什么都想不起来。只记得要找一个人,
很重要的一个人,但那个人是谁,长什么样,为什么找他,全都不记得了。“别急。
”扎西拍拍他的肩,“慢慢来。”桑吉点头,但心里清楚,时间不多了。这天下午,
寺庙里来了个不速之客。是个穿着黑袍的老喇嘛,满脸皱纹,眼神锐利。他一进寺庙,
桑吉就感到一阵强烈的压迫感。“扎西,”老喇嘛找到扎西,直截了当,
“我听说你收留了一个古曼童。”扎西心里一紧,但面色不变:“上师何出此言?
”“别瞒我。”老喇嘛冷笑,“我修行六十年,对这种阴物的气息最敏感。你的禅房里,
有古曼童的味道。”扎西握紧佛珠:“上师,它没有恶意...”“没有恶意?
”老喇嘛打断他,“古曼童本就是邪物,靠吸食人的精气为生。你现在觉得它无害,
等它灵力耗尽,就会开始吸你的精气,到时候你就完了!
”“它不会...”“你怎么知道不会?”老喇嘛盯着他,“扎西,
你是我们寺最有天赋的神官,将来要接任住持的。不要因为一时心软,毁了自己的修行!
”扎西沉默。“把它交出来。”老喇嘛说,“让我超度它,送它往生。这是为你好,
也是为它好。”“不。”扎西抬头,眼神坚定,“它还有执念未了,现在超度,
它会魂飞魄散。”“那又怎样?”老喇嘛不以为然,“一个古曼童,魂飞魄散是它的命。
”“众生平等。”扎西说,“就算是古曼童,也有活下去的权利。”“你!”老喇嘛气急,
“你被它迷惑了!我今天非要除了它不可!”他掏出一串黑色的佛珠,就要往禅房冲。
扎西挡在他面前:“上师,请回吧。”“让开!”“除非我死,否则不会让你伤害它。
”老喇嘛看着扎西坚定的眼神,最终叹了口气。“扎西,你会后悔的。”他转身离开,
但留下一句话:“三天。我给你三天时间。三天后,如果它还不走,我会亲自来超度它。
到时候,你别怪我无情。”扎西握紧拳,指甲陷进肉里。回到禅房,桑吉躲在墙角,
瑟瑟发抖。“他走了。”扎西说。“我听到了...”桑吉声音发颤,
“他说要超度我...”“我不会让他这么做的。”扎西蹲下身,看着他,“别怕,有我在。
”“可是...”桑吉哭了,“我不想连累你...如果因为我,毁了你的修行,
我...”“修行不是靠驱逐弱者来证明的。”扎西轻声说,“真正的修行,是渡人,
是慈悲。如果连一个无助的灵魂都不能渡,那修行还有什么意义?”桑吉看着他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