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时,己是次日午后。
天启城西,芙蓉巷深处,一座不起眼的青瓦小院。
门楣上无匾无联,只悬着一串铜铃,风过时叮咚作响,清越如泉。
院内却别有洞天。
回廊九曲,假山叠石,一池寒水尚未结冰,几尾红鲤缓缓游曳。
廊下置一琴台,焦尾古琴横陈,琴身漆色沉黯,唯有岳山处一道裂痕,用金丝细细镶嵌着。
苏落雪坐在琴前,指尖虚按在弦上。
她没弹,只是看着池中倒影。
水面映出一张清丽的脸,眉眼如画,肤色胜雪,唯有一双眸子太过沉静,静得像结了冰的湖。
“楼主。”
侍女青黛端着漆盘进来,盘上置一紫铜手炉并一封火漆密信。
信上的印记是一朵六出雪花——听雪楼最高级别的急报。
苏落雪接过信,指尖在火漆上顿了顿。
雪花印记下,还有一道极淡的墨痕,形如梅枝。
这是母亲生前最爱的纹样。
她拆开信。
纸上只有三行字:"梅岭稳婆病危,欲言当年事。
顾家人己动。
速决。
"字迹潦草,墨色深浅不一,显是仓促写成。
落款处画了半朵梅花——是江南总舵主谢蕴的亲笔。
苏落雪将信纸凑近炭盆,火焰舔上来,顷刻化作灰烬。
“青黛。”
她开口,声音清泠泠的,像碎玉撞冰,“收拾行装,明日递牌子进宫。”
青黛一怔:“楼主真要入宫?
那顾贵妃……正因是顾贵妃相邀,才非去不可。”
苏落雪起身,走到廊边。
檐下冰棱垂挂,折射着惨淡的天光,“母亲当年在宫中‘难产而亡’,接生的嬷嬷、伺候的宫女,三个月内死了个干净。
唯一可能知情的,只有当年在梅岭伺候过宸妃的稳婆。”
她伸手折下一截冰棱,握在掌心。
刺骨的寒意顺着血脉往上爬,她却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:“如今稳婆将死,顾家人急着灭口。
你说,我该不该去会会这位贵妃娘娘?”
青黛垂下头:“属下明白了。
只是……楼主以什么身份入宫?”
“苏尚书失散多年的嫡女,这个身份不够么?”
苏落雪松开手,冰棱落地,碎成晶莹的粉末,“父亲大人为了攀上顾家这棵大树,可是巴不得把我送进宫去,给他换顶更大的乌纱帽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青黛却听得心头发酸。
十八年前,淑妃在宫中“难产身亡”,女婴据说也夭折了。
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,那孩子被偷偷送出宫,养在江南一处隐秘的庄子里。
三岁时庄子遇袭,奶娘抱着她跳河逃生,被途经的听雪楼上代楼主所救。
从此,淑妃之女成了听雪楼少主。
而那位苏尚书——她的生父苏承岳,当年不过是户部一个小小的主事。
因娶了顾家远亲,又“恰巧”在淑妃死后上奏彻查,得了顾雍青睐,这才一路高升,如今己是正二品户部尚书。
多讽刺。
杀妻之仇未报,倒要靠仇人的提携飞黄腾达。
“楼主。”
青黛忍不住问,“若进宫后见到……那位呢?”
那位。
苏落雪知道她在说谁。
当今天子,萧鉴。
那个当年盛宠她母亲,却在她“死”后三个月就纳了新妃的男人。
“见了又如何?”
她转身走回琴台,指尖拂过琴弦,发出一串泛音,“母亲曾说,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痴心人,最活不长的也是痴心人。”
她坐下来,深吸一口气,双手按上琴弦。
曲调流泻而出,是《故园春》。
相传此曲为前朝亡国公主所作,词曲凄婉,尽诉故国山河之思。
母亲生前最爱弹这首曲子,说曲中有雪化春来的希冀。
可苏落雪指下的《故园春》,却弹出了凛冬未尽的寒意。
琴声穿过回廊,惊起池中游鱼。
水面荡开涟漪,倒影碎成千万片。
她闭着眼,眼前却浮现出昨夜收到的另一条密报——"忘机阁主沈墨,年二十,江南茶商。
体弱,善弈。
三日前抵京。
"沈墨。
这个名字,她查了三年。
十五年前沈家满门抄斩,唯独五岁的嫡子沈墨言下落不明。
有人说他被忠仆救走,有人说他早己死在乱军之中。
可听雪楼的暗线三年前在江南发现一个少年,病骨支离,却在下棋时露出一手绝杀——那棋路,像极了当年名震京城的沈国公。
她派人暗中观察,发现那少年每年腊月都会去武夷山一处荒坟前祭拜。
坟无碑,只埋着一把折断的剑。
沈家军的制式佩剑。
琴声渐急,如疾风骤雨。
苏落雪指尖用力,忽然“铮”的一声——弦断了。
鲜红的血珠从指尖渗出来,滴在焦尾琴上,像雪地里绽开的梅。
青黛惊呼着要取药,苏落雪却摆摆手。
她看着那抹血色,慢慢蜷起手指。
“青黛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去查清楚,昨夜宫宴上那支袖箭。”
苏落雪抬起头,眼中有什么东西亮得惊人,“我要知道,沈墨是恰巧救了太子,还是……等的就是那个时机。”
如果是后者。
那这潭死水般的天启城,怕是真要起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