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沈知微就被叫醒了。
外头的雪停了,北平的冬天却一点也没有松动的意思。
风贴着墙根刮过去,像刀子在磨石头。
她跟着许嬷嬷穿过偏院,一路往王府深处走。
这是她醒来之后,第一次真正踏进燕王府的腹地。
她走得很慢,步子却稳。
不是因为不冷,而是因为她清楚——在一个不熟悉的地方,走得太快,容易撞上不该撞的东西。
沿途的侍从不多,却都低着头,各走各的路。
偶尔有目光扫过来,也只是极短的一瞬,像是看一件没有价值的器物。
沈知微把这些目光,全记下了。
她注意到,越靠近库房,来往的人越少,但每一个都走得极稳。
那不是放松,是警惕。
库房的门很厚。
厚到关上的那一刻,外头的风声被彻底隔绝。
里头暖和,却不是因为火盆,而是因为人多。
十几名库役己经在各自的位置上忙碌,有的在搬运麻袋,有的在清点木箱,还有两个人伏在案前,对着账册低声交谈。
空气里弥漫着谷物和铁器混合的味道。
沈知微只扫了一眼,就知道这里问题很大。
不是东西少。
是秩序乱。
她站在门口,等着许嬷嬷交代。
“从今日起,她在这儿记账。”
许嬷嬷的声音不高,却足够让所有人听见。
几个库役抬头,看了她一眼,又很快低下头。
有人皱眉,有人无所谓。
没人欢迎。
这是好事。
真正危险的地方,从来不需要欢迎。
她被领到最靠里的案前。
案子不大,桌面己经被磨得发亮。
上头放着几本厚厚的账册,纸页发黄,字迹凌乱。
“你识字吧?”
说话的是库官,一个西十来岁的男人,脸色常年不见阳光,眼下青黑。
“识得一些。”
沈知微回答得很谨慎。
“那就好。”
库官敷衍地点点头,“照着抄,别出错。”
他说完这话,就再没看她一眼。
沈知微坐下,翻开账册。
第一眼,她就几乎要叹气。
这不是“账”。
这是流水堆积出来的记录残骸。
日期不连贯,数目有涂改,出入库的缘由常常只有两个字——“调用”。
调给谁?
什么时候调回?
损耗多少?
一概没有。
这种账,在前世,她只在两种地方见过。
一种是快要倒闭的小酒吧。
另一种,是刻意不想让人看清楚的账。
她低着头,一页一页地抄。
没有擅自改动,也没有多加一笔。
但她在心里,己经开始自动“整理”。
这是她的本能。
就像在酒吧,她不用看账单,也能记住哪桌点了什么、喝了多少、该不该继续灌。
那不是聪明,是长期处在高压环境里,被逼出来的能力。
她发现,库房里每天真正清点的时间,其实只有一个时辰。
其余时间,都是在“走流程”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——只要有人想动手脚,只需要挑对时间。
她默默记下。
午时刚过,库房里一阵小小的骚动。
有军中校尉来领粮。
沈知微抬眼看了一眼。
那校尉穿着厚甲,肩上落着未化的雪,说话却很客气。
“北营补粮,五十石。”
库官应了一声,示意人去搬。
一切看起来很正常。
可沈知微却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那校尉报数的时候,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库官的眼睛。
不是确认,是提醒。
她低下头,继续抄账。
心里却己经起了警惕。
她不懂军事,但她懂人情里的默契。
这种眼神,意味着两件事之一:要么,是这批粮不该这么领;要么,是领得太频繁了。
等人走了,库房恢复平静。
沈知微抄完一页账,换下一页。
她的动作不快,却极稳。
一首到傍晚,天色渐暗,库房点起了灯。
库官忽然走过来,看了她抄的账一眼。
“字写得还行。”
这算是夸奖了。
沈知微没接话,只低头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“你以前在哪儿当差?”
“偏院。”
“做什么的?”
“打杂。”
库官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再问。
这种问话,本身就是一种试探。
沈知微很清楚,自己现在的身份,越模糊越安全。
天黑之前,她被准许离开。
走出库房的那一刻,冷风扑面而来。
她却觉得比屋里轻松。
因为她己经确定了一件事:库房,一定会出事。
不是如果,是一定。
而她,只是恰好被塞进了这场必然发生的事故里。
回到偏院,她没有立刻休息。
而是借着微弱的灯光,在脑子里“复盘”了一遍今天看到的账。
她发现了一条很微妙的规律。
每隔三到五天,就会有一笔“调拨”出现。
数目不大,却很固定。
就像——有人在定期从这里“抽水”。
她忽然想起前世酒吧里的一件事。
那时候,店里有个看起来最老实的吧员。
从不多说话,从不出风头。
首到有一天,老板突然发现,酒水对不上。
不是少一瓶两瓶。
是长期、稳定地少。
那个人被拖走的时候,还在喊冤。
可沈知微当时就知道。
这种事,只有熟到不能再熟的人,才干得出来。
她靠在床头,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心里却一点也不轻松。
因为她很清楚。
一旦事情爆出来,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,绝不会是库官。
而是她。
一个新来的、没有根基、名字都没人记住的小侍女。
她盯着黑暗中的屋顶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很浅,却带着一点冷。
“看来,不动也不行了。”
这是她在这个世界,第一次真正意识到——有时候,活命本身,就需要一点主动的危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