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事是在第三天清晨。
天刚蒙蒙亮，库房外的雪还没被踩实，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。
那一声动静，像是铁器砸在木板上，整个库房都跟着一震。
沈知微正坐在案前誊账，笔尖一顿，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小黑点。
她没有抬头。
却在第一时间，听清了那种脚步声。
不是库役，不是管事。
是军靴。
“封门。”
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，语气里没有情绪，却让人下意识绷紧了背。
两名披甲士卒立刻守在门口，长戟横立。
库房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方才还在搬运麻袋的库役，全都僵在原地，没人敢再动一下。
库官的脸色，在那一刻白得几乎发青。
“几、几位大人，这是……”没人理他。
进来的是个中年武官，肩上覆着皮裘，眉眼凌厉。
他扫了一眼库房，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掠过。
最后，落在案前。
“北营冬粮，少了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，空气像是被人狠狠压了一下。
沈知微握着笔，指节微微发紧。
她知道，这一天一定会来。
只是没想到，会这么快。
“少多少？”
库官的声音发颤。
“整整三成。”
那武官冷声道，“昨夜清点，账上有，粮却不见。”
三成。
不是小错。
这是足以砍头的数目。
库官“扑通”一声跪下了。
“大人明鉴！
账、账上绝无问题！”
他几乎是喊出来的。
那武官冷笑了一声。
“账上没问题，那问题在哪儿？”
他转头，看向案前。
“谁记账？”
许多道目光，几乎是同时，落在了沈知微身上。
她感觉到那一瞬间，背后仿佛有无数只手，正迫不及待地想把她推出来。
她低着头，没有动。
不是不怕。
而是她很清楚，这时候任何抢先一步的反应，都会被解读成心虚。
“她。”
有人开了口。
声音不高，却异常清晰。
沈知微认得，是那个平日里最沉默的老库役。
那一刻，她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。
因为她早就料到——第一个指认她的人，一定是最不起眼的那个。
武官的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“你，抬头。”
沈知微慢慢抬起头。
脸色苍白，眼神却并不躲闪。
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表现得太镇定。
于是，她让呼吸略微乱了一拍。
刚刚好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沈知微。”
“这几日的账，是你记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粮少三成，你怎么看？”
这句话，像是一柄刀，首接架在了她的脖子上。
沈知微沉默了。
这一瞬间，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反应。
有人希望她慌乱，有人希望她认罪，有人己经在心里盘算该如何把责任推得更干净。
她却只是慢慢地，放下了笔。
然后跪了下去。
额头触地，声音很轻。
“奴婢，不知。”
库房里响起一声极轻的抽气声。
那不是好答案。
在这种场合，“不知”往往等于“有鬼”。
武官果然眯起了眼。
“你不知？”
沈知微的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。
她的心跳很快，却异常清醒。
她知道，这时候不能急着解释。
急着解释的人，等于在告诉别人：我怕。
“奴婢只记账。”
她缓缓说道。
“账上有，奴婢就记；账上无，奴婢不敢添。”
“若说粮少，奴婢只能说——”她顿了顿。
这一停顿，短得恰到好处。
“粮不是今日少的。”
这句话一出，库官猛地抬头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沈知微没有看他。
她抬起头，目光只看向那名武官。
“若是今日少，账上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。”
“可这三日的账，数目都对。”
“说明粮，是在更早之前，一点一点挪走的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，却异常清楚。
武官没有打断她。
这是个信号。
她继续说道：“而且，挪粮的人，很清楚库房的清点时辰。”
“只在两次清点之间动手。”
库房里一片死寂。
有人的呼吸，开始变得急促。
武官盯着她，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沈知微低下头。
“奴婢以前，在别处当过差。”
这句话，是半真半假。
“知道，想偷东西的人，最怕被发现。”
“所以一定挑，没人看的时候。”
这是最朴素的逻辑。
也是最难反驳的逻辑。
武官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，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。
“你怕死吗？”
这个问题一出，库房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
沈知微却几乎是本能地回答：“怕。”
她抬起头，眼神里没有豪言壮语，只有极其真实的恐惧。
“所以，奴婢不敢偷。”
这句话，比任何辩解都有力。
武官看了她很久。
久到库官额头的汗，一滴一滴往下掉。
终于，他转身，对士卒道：“封账。”
“把近一个月的调拨，全查一遍。”
库官瘫坐在地上。
那一刻，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。
这把刀，没有落在沈知微身上。
而是，开始往他这边转了。
沈知微依旧跪着，没有动。
她知道，事情还没结束。
但她也知道。
自己暂时，活下来了。
武官临走前，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，起来。”
“以后，账还是你记。”
“但有一点——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再出一次事，我先找你。”
沈知微应声：“是。”
等所有人离开，库房的门再次关上。
库官坐在地上，半天没说话。
最后，他抬头看向沈知微。
那眼神里，再没有轻视。
只有恐惧。
沈知微低头，继续整理被翻乱的账册。
手很稳。
心却在慢慢下沉。
她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今天，她只是把死期往后推了一点点。
而真正的危险，是——己经有人注意到，她不是个可以随便推出去的替死鬼了。
在燕王府，这种“注意”，从来都不是好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