枕月楼二楼,春风阁。
窗外的暴雨己歇,空气中还带着湿润的泥土香。
屋内,陆乘风端坐在紫檀木椅上,面前摆着一张缺了角的公文案,两边却是红粉轻罗,这画面说不出的诡异。
“陆大人,您这哪是‘借宿’,您这是‘占山为王’啊。”
说话的人叫王富贵,京城万通钱庄的二掌柜。
他此时正站在客位,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,一边用那种审视“待宰肥羊”的眼神打量着屋里的三个人。
作为清河县最大的债主,王富贵对这三人的底细摸得比谁都清,此刻他心里正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。
一、 状元出身,满身铜臭王富贵斜睨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陆乘风。
这位陆大人此时正捧着一卷书,故作高深。
王富贵心里冷笑:装,接着装!
谁不知道你陆乘风是康定五年的探花郎?
本是京城最有前途的寒门才子,却因为在吏部考核时,面对权臣的暗示,非要写什么《清廉赋》,结果被贬到这鸟不拉屎的清河县当七品芝麻官。
更要命的是,陆乘风为了凑齐来清河县上任的“买路钱”和打点各路小鬼的费用,在万通钱庄欠下了三千两的高利贷。
在王富贵眼里,这哪是什么朝廷命官,这就是个活生生的、长得俊俏点的“欠债长工”。
二、 老成精的“三朝遗老”王富贵转头,看向在一旁默不作声拨弄算盘的顾师爷。
他最忌惮的其实是这个干瘪老头。
顾怀德,清河县的老油条。
伺候过三任县令,两任被罢官,一任猝死任上,唯独他这个师爷稳如泰山。
传闻他曾是京城某位大员的幕僚,因看透权力倾轧才归乡隐居。
他那把算盘不光算钱,还算人心。
有他在陆乘风身边,想让陆大人乖乖把衙门地皮抵债,怕是没那么容易。
三、 落难凤凰不如鸡?
最后,王富贵的目光落在了站在窗边剪灯芯的苏挽月身上。
那是王富贵连看一眼都觉得心颤的女人。
苏挽月,本名苏清月,礼部侍郎苏大人的独女。
三年前苏家因“言官案”满门抄斩,唯独她因为早己与家族“断绝关系”而被发配教坊司,最后辗转卖到了清河县。
她虽身陷风尘,可那股子骨子里的名门贵气还没散。
这枕月楼之所以被封,就是因为万金山的儿子想强行纳她为妾,结果反被她用琴弦差点割了喉咙。
三个落魄的灵魂,聚在这一间被查封的青楼里,让王富贵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。
西、 县太爷的“第一刀王掌柜,盯着本官看,能抵你的债吗?”
陆乘风放下书,桃花眼里满是市井流氓般的狡黠,“本官今晚请你来,是想请你吃顿便饭。”
王富贵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桌子,又看看陆乘风那身打着补丁却洗得发白的官袍,尴尬地笑笑:“陆大人,饭就不必了。
您这枕月楼连个厨子都没有,您请小人吃西北风?”
“顾师爷,告诉王掌柜,咱们今天吃什么。”
陆乘风摆摆手,一副慵懒样。
顾师爷山羊胡一抖,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红艳艳的请帖,那是刚才陆乘风逼着他写的:“王掌柜,今日陆大人要在枕月楼宴请本县豪强。
这主位是您的,但这‘入席费’嘛……您是京城来的大客,收您五十两银子,不算贵吧?”
王富贵差点一口气没上来:“入席费?
陆乘风!
你这是明抢!”
“哎,读书人的事,怎么能叫抢呢?”
陆乘风站起身,文质彬彬地整了整官帽,笑得春风得意,“本官身在这枕月楼,保护的是官产。
你交了钱,这酒席上若是谈成了什么漕运生意、矿产买卖,本官作为一县之主,自然可以为你‘作保’。
五十两买一个县令的担保,王掌柜,你是精明人,这笔账不会算吧?”
苏挽月在窗边轻轻拨了一下琴弦,发出一声清越的冷响。
王富贵看着这三个人:一个不要脸的县太爷,一个老成精的师爷,一个冷如刀的才女。
他突然意识到,陆乘风住进枕月楼,根本不是为了避雨,他是要把这清河县的所有债,都重新算一遍。
“成!”
王富贵咬牙从怀里摸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拍在桌上,“我就看看,陆大人这‘不回家’的第一顿酒,到底能喝出什么花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