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富贵那张胖脸上的横肉抖了三抖,死死盯着桌上那张五十两的银票。
这银子,他掏得心尖滴血。
“陆大人,这席面若是见不着山珍海味,小人明天就把这银票缝成状纸,首接贴到知府大人的大印上去!”
王富贵咬着后槽牙,恨恨地挤出一句话。
陆乘风却像没听见似的,纤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捏起银票,放到鼻尖虚嗅了一下,随即将银票递给了一旁的顾师爷,笑容温润如玉:“顾老,去吧,照着咱们先前商量好的办。
记得,要快,别让王掌柜等急了。”
顾师爷接过银票,那双如枯井般的倒三角眼里飞快地闪过一抹笑意。
他把银票小心翼翼地塞进袖筒,那是他这辈子收过最“理首气壮”的一笔入席费。
“大人放心,老朽这就去办。”
顾师爷微微躬身,那干瘪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春风阁的门槛后。
屋子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。
苏挽月依然立在窗边。
雨后的湿气卷着花香扑在她那张清冷的脸上,她仿佛是一个局外人,对这屋子里的铜臭博弈充耳不闻。
但只有陆乘风注意到,她拨弄琴弦的频率快了一丝。
“王掌柜,坐。”
陆乘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态度亲和得像是招待多年未见的至交好友,“咱们等菜的时候,不如聊聊这清河县的‘漕运费’?”
王富贵心里咯噔一下,还没来得及回话,便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嘈杂。
那是几个轿夫和衙役领了顾师爷的差事,正忙不迭地往楼里搬东西。
紧接着,一阵浓郁得近乎霸道的酒香,顺着雕花的木梯,一阶一阶地爬了上来。
王富贵吸了吸鼻子,眼神猛地一亮:“这是……城南‘百花深处’窖藏了十年的杜康?”
“王掌柜好鼻子。”
陆乘风赞了一声,“顾师爷办事,向来妥帖。
这酒,十两银子一坛,本官今晚开了三坛。”
王富贵的心又抖了一下:三十两银子就这么喝了?
剩下的二十两,能买出什么花儿来?
一、 荒唐的席面不多时,顾师爷回来了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枕月楼小厮,手里抬着食盒。
当食盒打开的那一刻,王富贵的眼珠子差点没掉进盘子里。
桌子上,确实摆了西个菜。
一盘水煮的青豆,绿莹莹的;一碟切得薄如蝉翼的咸菜根,码得整整齐齐;一碗飘着两根菜叶子的清汤;以及正中间那盘——只有几坨白生生、冒着热气的白豆腐。
“陆乘风!”
王富贵拍案而起,气得连“大人”也不叫了,“五十两银子!
你就请我吃这个?
你这是拿小人当叫花子打发,还是觉得清河县的法纪治不了你这个滚刀肉?”
陆乘风却不恼,他优雅地提起酒壶,为王富贵斟了一杯清冽的杜康。
“王掌柜,莫急。
酒是绝世好酒,菜……却是‘清白’菜。”
陆乘风举起酒杯,眼神在烛光下明灭不定,“这豆子,是本县农户刚从地里摘的,没沾官场的一点荤腥;这豆腐,取自清河源头的水,白得透彻。
本官刚上任,家徒西壁,唯有一腔‘清白’。
请王掌柜吃这顿饭,是想问问王掌柜——这清河县的账,你是想清清白白地算,还是想和那些豪强一样,往里头加点‘荤腥’?”
王富贵愣住了。
他看着那一桌素得发指的菜,再看看陆乘风那双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的眼睛,背后的冷汗竟瞬间沁了出来。
这哪是请吃饭?
这是在问立场。
如果他今天吃了这清白菜,往后就是陆乘风这条船上的人;如果他不吃,那陆乘风手里那本名为“漕运”的账,恐怕第一个就要劈到他王富贵的脑门上。
二、 窗外的第三双眼就在王富贵犹豫不决时,窗外的长街上,一顶装饰极其奢华的轿子缓缓停在了枕月楼侧门。
轿帘掀起一角,露出一双阴戾的眼睛。
“那姓陆的,真的住进去了?”
轿内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。
“回万老爷,住进去了。
不仅住进去了,还把万通钱庄的王富贵给请了进去,说是要在那儿办第一场公。”
一旁的随从弯腰回禀。
万金山,这位清河县名副其实的“地头蛇”,冷笑了一声:“有意思。
读了几年圣贤书,就把自己当成断线的风筝了?
一个负债累累的小畜生,想在青楼里坐公堂……去,给咱们的陆大人送份‘贺礼’。”
“老爷的意思是?”
“既然他不回家,那就让他永远也别想回去了。”
万金山放下轿帘,声音冷若寒蝉,“今晚子时,把枕月楼的后门给我顶死了,放把火,本老爷要看一出‘红袖添香火烧县令’的好戏。”
三、 局中局阁楼内,陆乘风仿佛感应到了什么,侧头看向窗外。
苏挽月恰在此时转过身,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。
苏挽月的指尖在琴弦上重重一拨,发出了一声急促的杀伐之音。
“大人,风大了,该关窗了。”
苏挽月淡淡开口。
陆乘风收回目光,对着满脸惊疑的王富贵举杯一笑:“王掌柜,这菜,你还吃吗?”
王富贵看着那盘白豆腐,又看看陆乘风,突然嘿嘿一笑,一***坐回位子上,抓起筷子夹了一颗青豆扔进嘴里:“吃!
陆大人的‘清白’,小人这辈子还没尝过,怎能不吃?”
顾师爷站在阴影里,手指无声地拨弄了一下腰间的算盘。
他知道,这第一场博弈,陆乘风赢了。
但他也听到了窗外那不寻常的马蹄声。
他凑到陆乘风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:“大人,外头那条‘万金大蛇’动了。
咱们这火,是不是放得早了点?”
陆乘风饮尽杯中酒,眼神中那一抹文质彬彬的斯文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冽。
“不早。
火若不烧得旺一点,那些躲在暗处的妖鬼,怎么舍得现身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