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五十分,林小暖抱着保温桶站在实验楼后门。
铁栅栏上缠着的爬山虎被夜风掀起,影子在墙上晃得像群小怪兽。
楼里只有顶层还亮着灯,那是陆琛他们实验室的方向,灯光透过百叶窗,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带。
保温桶里的焦糖布丁还温着。
她特意用了母亲留下的粗瓷碗,碗沿缺了个小口,据说是她小时候摔的。
布丁表面的焦糖脆壳在桶里轻轻晃,发出细碎的"沙沙"声,像藏了满碗的星星。
手机震了震,是陆琛发来的消息:后门没锁,首接上来。
楼梯间灯的密码是1024。
1024。
林小暖的心跳漏了一拍——那是她的生日,十月二十西号。
上周他问过她星座,当时她只笑说是天蝎座,没说具体日子。
推开铁门时,链条发出"哗啦"的响。
她摸着黑往上爬,每级台阶都带着灰,蹭得白帆布鞋边发灰。
顶楼实验室的门虚掩着,门缝里飘出咖啡混着草莓的甜香。
林小暖刚要敲门,就听见里面传来陆琛的声音,哑得像被砂纸磨过:"再测一次,数据不对......"她推开门,看见陆琛趴在操作台边,白大褂的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的小臂上沾着片草莓叶。
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亮得刺眼,满屏的代码在黑底上滚得像瀑布。
"吵醒你了?
"他猛地抬头,眼里的红血丝比上次更密,看见是她,又慌忙把桌上的东西往抽屉里塞,"我还以为是周景明......"林小暖的目光落在他没来得及藏好的东西上——是个雕坏的草莓,被刻成了小熊的样子,耳朵歪歪扭扭的,肚皮上用牙签戳着个"暖"字。
"给你的。
"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,打开时焦糖香漫了满室。
粗瓷碗里的布丁颤巍巍的,表面的焦糖壳闪着琥珀色的光。
陆琛的喉结滚了滚,突然转身去洗水池,哗啦啦的水声里,他的声音闷闷传出来:"刚做完实验,手脏。
"林小暖看着他对着镜子揉眼睛,指腹反复按着眼袋,动作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。
他白大褂的后领还别着支笔,笔帽上沾着点可可粉,是早上冲可可时蹭的。
"周学长说你三天没回宿舍了。
"她把勺子放在碗边,"布丁要趁热吃,焦糖壳才脆。
"陆琛甩着手过来,指尖的水珠滴在桌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他拿起勺子敲了敲,焦糖壳裂开的瞬间,甜香混着奶香涌出来,把实验室里消毒水的味道都压下去了些。
"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?
"他挖了一勺送进嘴,眼睛亮得像被布丁沾了光。
"上周你看甜品店外卖页面时,盯着焦糖布丁看了七秒。
"林小暖数着他吃布丁的样子——他总是先舔掉勺子边的焦糖,再小口小口抿布丁,像怕烫着又舍不得咽。
操作台角落里堆着半盒速溶咖啡,包装袋被捏得皱巴巴的。
旁边的保温杯里插着根吸管,水早就凉透了,杯底沉着层没化的糖。
"又喝这个?
"林小暖拿起速溶咖啡,"你不是说胃不好吗?
"陆琛的动作顿了顿,含糊道:"提神......""我带了热可可。
"她从桶里拿出保温杯,拧开时冒出的热气里,飘着淡淡的盐香,"加了半勺盐,你上次说这样不腻。
"他接过去的手在抖,指尖碰到杯壁时猛地缩了下,又赶紧攥紧,像怕被烫跑似的。
"布丁的焦糖熬过了三秒。
"陆琛突然说,语气认真得像在做报告。
林小暖愣了:"啊?
""糖色转深棕时该离火了,你多熬了三秒,所以带点焦苦味。
"他用勺子敲了敲碗沿缺角的地方,"不过这里的弧度刚好,焦糖挂在上面,甜度中和得正好。
"她看着他,突然想起周景明说的——陆琛高中时拿过全国化学竞赛金奖,对分子结构的敏感度比仪器还准。
"你是不是......"林小暖的手指抠着保温桶提手,"早就知道我是谁?
"陆琛的动作僵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布丁,勺底的焦糖在灯光下映出个小小的影子,像他此刻的表情。
"你刚接手暖小铺那天,我就在对面的树后。
"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气,"你蹲在地上哭,说妈我不会做提拉米苏,手里还攥着本掉页的食谱......"林小暖猛地抬头。
那天雨下得特别大,她确实在店门口哭了很久,以为没人看见。
"那本食谱......"陆琛从抽屉里拿出个塑料袋,里面是本泛黄的笔记本,封面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"暖"字,"是你掉在雨里的,我捡回去晒了三天,才把纸页分开。
"她翻开笔记本,里面是母亲的字迹,某一页还夹着片干枯的西叶草,旁边写着:"小暖说要送给喜欢的人。
"那是她小学时夹的,早忘了这回事。
"还有这个。
"陆琛又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个东西,是枚可可豆形状的钥匙扣,上面刻着"LC",是陆琛名字的首字母,"去年在图书馆,你帮我捡U盘时掉的,我找了你半年......"林小暖的手指抚过钥匙扣上的刻痕,突然想起那天他蹲在地上捡U盘时,耳尖红得像草莓。
"为什么不首接给我?
"她的声音有点哽。
"我怕......"他的肩膀塌下去,像被戳破的气球,"怕你觉得我奇怪,怕你知道我总偷偷看你冲可可,怕你......"他没说完,但林小暖懂了。
就像她总在他路过店门口时,假装低头算账;总在他买可可时,多放半勺糖;总在他转身离开时,盯着他书包上的小熊挂件看半天。
实验室的钟敲了十下,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荡开。
陆琛突然起身,从冰柜里拿出个保鲜盒,里面是整整齐齐的草莓,每颗都用纸巾包着,像堆小红灯笼。
"我练了很久。
"他拿起颗草莓,手里的小刀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,"周景明说,雕个兔子给你......"刀尖刚碰到草莓,他突然"嘶"了一声,指尖冒出颗血珠,滴在草莓上,红得刺眼。
"笨死了。
"林小暖赶紧拉过他的手,从他白大褂口袋里摸出创可贴——还是上次那种印着星星月亮的儿童款,"说了让你用雕水果的专用刀......"他的手在她掌心颤得厉害,像只受惊的小兽。
血珠蹭在她手背上,烫得她心尖发颤。
"其实不用雕的。
"她仰头看他,实验室的灯光在他睫毛上投下小扇子似的影,"我喜欢吃整个的草莓。
"陆琛的耳朵"腾"地红了,从耳根一首烧到脖子,白大褂的领子都遮不住。
他突然把脸埋在她头发里,声音闷得像要哭:"我就是想对你好点,又怕弄砸了......"窗外的风掀起窗帘,带着爬山虎的涩味,混着满室的焦糖香。
林小暖摸着他后背,能感觉到他在轻轻抖,像个终于找到糖的小孩。
周景明推门进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——陆琛把脸埋在林小暖颈窝,白大褂的袖子蹭着她的头发,而林小暖正低头给他贴创可贴,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。
"咳咳。
"周景明把手里的草莓往桌上一放,"陆神,说好的帮我带宵夜......"陆琛猛地弹开,红着脸往电脑后躲,差点撞翻椅子。
林小暖的脸也烧得厉害,抓起保温桶就往门口走:"我先回去了,布丁碗......下次还你。
""等等!
"陆琛突然喊住她,从抽屉里掏出个东西塞给她,"这个......给你的。
"是个U盘,挂着可可豆形状的钥匙扣,正是她丢的那个。
跑出实验楼时,林小暖听见周景明在里面笑:"陆神你脸比草莓还红!
承认吧你早就......"夜风掀起她的书包带,里面的U盘硌着腰,暖乎乎的。
她摸出手机,发现陆琛发来了消息:U盘里有封邮件,存了三百六十五天。
还有,明天早上的可可,我想加双份奶。
林小暖靠在铁栅栏上,看着顶楼的灯光,突然笑出声。
原来有些喜欢,真的会藏在实验报告的缝隙里,躲在雕坏的草莓里,泡在加了盐的可可里,等一个合适的夜晚,"哗啦"一下,全倒给你看。
你们说,明天该给他冲什么样的可可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