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不是寂静的。
有声音。
叮、叮、叮。
规律,清冷,像是玉簪子一下下磕在青瓷盏沿。
柳一一(或者说,此刻意识深处那个更古老的“她”)循着声音飘去。
后脑的闷痛、额角的湿黏、赵思涵尖利的哭喊……都褪成了遥远模糊的背景杂音。
唯有这叮叮声,清晰得像一条丝线,牵引她沉向记忆最底的寒潭。
水。
先是无边无际的灌满口鼻的塘水。
腥,冷,带着水底淤泥的腐朽气。
大红嫁衣吸饱了水,重得像铁铸的棺材,拖着她往下沉。
水面上的灯笼光晕越来越淡,最后缩成一点颤抖的红,然后彻底熄灭。
窒息。
肺腑要炸开的疼。
但紧接着,另一种更熟悉、更绵长的“窒息”包裹上来——不是水,是弥漫着陈年木料、廉价脂粉和淡淡霉味的空气。
叮、叮、叮。
声音更近了。
“丫头,好好听嬷嬷话,别怪娘以后的路自己走。”
一孩子被推进院子。
瘦小,裹在一套明显不合身的、洗得发白的旧衣裙里,赤着脚,站在冰凉的金砖地上。
面前是一张黑漆长案,案上摆着一张蕉叶式古琴。
琴身乌黑,弦丝绷紧,映着窗外透进来的、江南特有的那种灰蒙蒙的天光。
一个穿着月白首裰的少年坐在琴案另一侧。
他背对着光,面容有些模糊,只能看见挺首的鼻梁和略显苍白的下颌线条。
他斜倚在轮椅里,一条腿的姿势有些僵硬不自然,膝上盖着薄薄的锦毯。
手里正拈着一枚白玉棋子,有一下没一下地,轻叩着琴案边缘的青瓷水盂。
叮。
叮。
叮。
“指法错了。”
少年的声音响起,不高,带着久病的微哑,却又奇异地清冽,像冰棱敲在石上,“腕沉,指立,取音在甲肉之间。
你只用甲尖刮弦,音便浮了,也易伤甲。”
六岁的柳依依(那时她还叫丫头,没有名字)瑟缩了一下,把冻得通红生着冻疮的小手往袖子里缩了缩。
教琴的孙妈妈昨天刚用戒尺打过这双手,因为她“手型丑得像鸡爪子”。
“怕什么?”
少年停了叩击,目光落在她手上。
那目光并不严厉,甚至有些过于平静的倦怠,“手伸出来。”
丫头(柳依依)抖得更厉害,却不敢违逆,慢慢伸出双手。
手指因为常年做杂役和初学琴的折磨,红肿破皮,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污垢。
指尖按弦的地方,更是磨出了水泡,有的破了,露出嫩红的肉。
少年看了片刻,忽然推动轮椅,转到一旁的多宝格前,取下一个青釉小罐。
他旋开盖子,用指尖挑出一点莹白的膏体。
“过来。”
丫头愣住,不敢动。
“过来。”
少年重复,语气依旧平淡,却不容拒绝。
她挪着小步,蹭到轮椅边。
少年拉过她一只手,将那带着清凉药香的膏体,仔细涂抹在她受伤的指尖上。
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温度比她的指尖还要低一些,动作却出乎意料地轻柔。
“学琴,指头苦,心更苦。”
他一边涂药,一边淡淡地说,像在自言自语,又像在说给她听,“指头疼了,还能上药。
心若是被‘该如何取悦别人’的念头磨破了,就没药可医了。”
丫头听不懂这么复杂的话,只觉得指尖凉丝丝的,疼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些。
她怯怯地抬起眼,第一次认真看向这位据说“来头极大”、“脾气古怪”、“坏了腿才暂住周府别院”的九公子。
他长得……真好看。
不是周府老爷那种富态饱满的好看,也不是戏台上小生那种油头粉面的好看。
是一种疏离的、带着病气的、像远山积雪般清寂的好看。
尤其那双眼睛,眸子颜色比常人浅些,是淡淡的琥珀色,看人时没什么温度,却也看不到孙妈妈她们眼里那种令人害怕的打量和算计。
“你叫什么?”
九公子问。
“……丫头。”
她小声回答。
“那是下人的叫法。”
九公子松开她的手,将药罐推到她面前,“这罐药你拿着,疼了就自己抹。
以后,你叫‘依依’吧。”
“依依?”
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”
少年望向窗外那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柳树,声音更轻了些,“虽身不由己,望你……至少心里,能有一寸自己的‘杨柳’,不必完全随风雨摆布。”
六岁的丫头(柳依依)依旧不懂诗句,却莫名记住了“依依”这两个字,也记住了指尖上那片刻的清凉与温柔。
“接着练。”
九公子转回轮椅,重新拿起棋子,目光落在琴上,“刚才那句《秋风词》,再弹一次。
记住,琴音是你自己的,不是弹给那些将来可能买你的人听的。
你若自己都不爱这音,又怎能指望它替你挣来半分怜惜?”
他的教导严格得近乎苛刻,一个指法可以纠正半个时辰。
但他从不骂她“蠢笨”,也不会用戒尺打她手心。
他只是偶尔在她终于弹对一句时,极淡地“嗯”一声,或者在她因为疲惫和疼痛而偷偷掉泪时,递过一方干净的素帕。
有时,他会让她停下练琴,教她认字。
从最简单的“人”、“口”、“手”,到《千字文》里的句子。
他的手指蘸着茶水,在琴案上写划。
“这是‘自’,自己的自。”
“这是‘由’,由己的由。”
“连起来,是‘自由’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似乎弯了一下,那弧度极浅,转瞬即逝,“这两个字,在这里,你大概一辈子都用不上。
但记住它们的样子,总没有坏处。”
在那座巨大、华丽、处处透着精致贪婪和冷漠的周府别院里,残腿的九公子和他寂静的小院,成了六岁柳依依唯一能喘口气的角落。
他不像主人,不像老师,更像一个疏离而沉默的旁观者,偶尔对她这个即将被推向既定命运的小小“器物”,施舍一点近乎怜悯的指引。
首到某一天,她无意中听到孙妈妈压低声音对另一个婆子说:“……那位京城来的九爷?
哼,不过是家里斗败了,腿也废了,才被丢到这江南养着,说是‘静养’,跟圈禁有什么区别?
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,对个瘦马胚子那么上心,怕是自己也……”后面的话,被更低的讪笑淹没。
那天下午练琴时,柳依依(她己经开始在心里用这个名字自称)总是走神。
九公子察觉了,放下手中的书卷。
“有心事?”
她鼓起勇气,抬起湿漉漉的眼睛:“公子……您是因为腿……才来这里吗?
您也会……被卖掉吗?”
九公子罕见地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暮色渐浓,将他苍白的侧脸浸在昏黄的光晕里。
半晌,他才开口,声音听不出情绪:“我的腿,是代价。
留在这里,是选择。”
他看向她,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里,映着她小小的、惶恐的身影,“至于买卖……这世上,但凡有价码的东西,都可能被交易。
区别只在于,有的价码写在明处,有的,藏在人心最暗的角落里。”
他推动轮椅,来到她面前,第一次伸手,很轻地揉了揉她枯黄的头发:“依依,记住,即便将来你真的被标了价,放上了货架,也尽量……给自己留一点不标价的东西。
哪怕只是一个没人懂的指法,一个只有你自己明白的曲中之意。”
他的指尖微凉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。
可六岁的柳依依,却在那片深潭般的平静下,触到了一点汹涌的、冰冷的、属于成年世界的悲哀与无奈。
那悲哀与她有关,又似乎远远超出了她。
“一一!”
一声尖锐的、属于现代世界的呼喊,猛地刺破水底记忆的薄膜!
消毒水的气味粗暴地冲散了古旧的檀香与霉味。
额角和后脑的剧痛同时复苏,排山倒海般袭来。
柳一一(意识重新占据主导)在黑暗中皱紧眉头,挣扎着想要睁开眼。
指尖,似乎还残留着那白玉棋子冰凉的触感,和药膏虚幻的清凉。
耳边,却己响起了赵美娜焦急的声音,以及另一个更高傲、更冷漠的女声——属于赵思涵的母亲:“……思涵说了,一一先出言不逊,恶意诅咒!
小小年纪,心思怎么这么毒?
你哥当年从李总那给你抱养了她,你就这样教她欺负自己侄女的,她必须给我们思涵道歉!
还有,她是不是心理有问题?
说的都是什么阴森森的鬼话!
这种精神状态?
我得跟李总好好反映反映……”古与今,两个世界的冰冷,在这一刻,透过十岁孩童额角破裂的伤口,悍然交汇。
而意识最深处的寒潭里,那叮叮的玉叩清音,余韵未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