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鸟玉佩的一角露在衣襟外，纹路在秋日的天光里浅浅流转。
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那玉佩上，瞳孔骤缩之后，又迅速恢复了平静，只是眼底深处多了几分旁人看不懂的复杂。
他没有追问玉佩的来历，反而将话题拉了回来，指了指桌上的酒盏：“你方才说的改良船型、取缔私卡，可有具体的法子？”
随从见郎君没有追究少年的“放肆”，反而追问细节，眼中的警惕稍减，却依旧死死盯着李承渊，生怕这少年有什么不轨之心。
李承渊心头微动，知道眼前这人绝非寻常权贵。
他定了定神，拱手道：“郎君若不嫌小子啰嗦，小子便斗胆再言几句。
改良船型，可仿海船之式，将漕船的平底改为尖底，船头加设分水角，如此一来，行船时阻力大减，速度能提上两成。
至于取缔私卡，这得靠官府出面——设立官办码头，统一抽成标准，凡世家私设的关卡，一律取缔。
再选派清正官员督办漕运，赏罚分明，船家有利可图，漕运自然通畅。”
这番话，字字句句都切中要害。
李世民听得愈发凝神，他心中早有整顿漕运的念头，却被世家势力掣肘，迟迟无法推行。
眼前这少年的想法，竟与他的所思所想不谋而合，甚至比他想得更为细致。
“好！
好一个赏罚分明，有利可图！”
李世民忍不住击节赞叹，语气里的欣赏毫不掩饰，“你小小年纪，竟有这般见识，实属难得。”
李承渊笑了笑，端起自己的粗瓷碗抿了一口米酒：“郎君过誉了。
小子不过是听得多了，胡乱琢磨罢了。
这世道，百姓求的不过是安稳度日，船家求的不过是薄利多销，官家若能顺了民心，许多事便水到渠成。”
“顺了民心……”李世民低声重复着这西个字，眼中闪过一丝怅然。
他想到长安城里的朝堂纷争，想到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，想到关中百姓的疾苦，心头便沉甸甸的。
就在这时，酒肆的帘子被人猛地踹开，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闯了进来。
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，腰间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朴刀，进门就嚷嚷：“哪个是忘忧坊的掌柜？
给老子滚出来！”
酒肆里的客人见状，纷纷缩着脖子往角落里躲，方才喊着要续酒的糙汉也噤了声——这光头大汉是杜曲镇上的地头蛇，名叫王三，是长安城里崔家的狗腿子，平日里欺男霸女，无人敢惹。
李承渊眉头一皱，上前一步：“在下便是掌柜。
不知诸位客官，有何贵干？”
王三上下打量了李承渊一番，嘴角勾起一抹狞笑：“小子，你这酒肆开得挺热闹啊？
规矩都不懂吗？
在老子的地盘上做生意，得交保护费！”
“保护费？”
李承渊挑眉，“敢问这杜曲镇，是大唐的杜曲镇，还是你王三的杜曲镇？
大唐律例，只说要向官府交商税，何时有了保护费一说？”
“嘿，你这小子还敢跟老子讲律法？”
王三被噎了一下，随即恼羞成怒，挥手就要打，“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，在这地界，老子的话就是律法！”
他的手还没碰到李承渊，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攥住了。
出手的是李世民身后的随从。
随从面无表情，手上微微用力，王三就疼得龇牙咧嘴，额上冷汗首冒。
“你……你敢动手？
知道老子是谁吗？
老子是崔家的人！”
王三色厉内荏地喊道，试图搬出崔家的名头吓唬人。
“崔家？”
李世民端着酒盏，慢悠悠地开口，语气里听不出喜怒，“山东崔氏，倒是好大的名头。”
王三见说话的是个气度不凡的锦袍男子，心里咯噔一下，却依旧嘴硬：“识相的赶紧放开老子，不然崔家老爷怪罪下来，有你们好果子吃！”
李世民放下酒盏，淡淡道：“大唐的天下，岂容世家子弟纵容恶奴，欺压百姓？”
这话一出，王三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他隐约觉得眼前这两人来头不小，不敢再放肆，挣扎着想要挣脱随从的手：“你……你们想干什么？
我……我这就走！”
随从冷哼一声，松开手，王三踉跄着后退几步，恶狠狠地瞪了李承渊一眼：“小子，你给老子等着！”
说完，带着手下狼狈地逃走了。
酒肆里的气氛这才松快下来，客人纷纷对李承渊拱手：“掌柜的，多亏了这位郎君出手相助啊！”
李承渊朝李世民拱手道谢：“多谢郎君仗义出手，小子感激不尽。”
李世民摆了摆手，目光再次落在李承渊胸口的玉佩上，迟疑了片刻，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。
他从腰间解下一块刻着“秦”字的令牌，递给李承渊：“今日与你一席话，甚是投缘。
这枚令牌你拿着，日后若去长安，遇到难处，可持此令牌去秦王府找我。”
秦王府？
李承渊接过令牌，指尖微微一颤。
果然是他！
秦王李世民！
那个在玄武门之变后登基称帝，开创贞观盛世的唐太宗！
李承渊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，双手捧着令牌，躬身道：“多谢郎君厚赐，小子谨记在心。”
李世民站起身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好好做你的生意，莫要怕那些宵小之辈。
大唐的江山，终究是要靠百姓撑起来的。”
说完，他带着随从，大步走出了酒肆，身影很快消失在秋日的槐树林里。
李承渊站在门口，望着李世民离去的方向，久久没有回神。
手里的令牌温热，胸口的玉佩也贴着肌肤发烫。
他知道，今天这场偶遇，绝非偶然。
李世民的出现，就像一颗石子，投进了他原本平静无波的生活，激起了千层浪。
“崔家……”李承渊低声念着这个名字，眼中闪过一丝冷光。
王三是崔家的狗腿子，今日来找麻烦，恐怕不仅仅是为了保护费那么简单。
多半是因为忘忧坊的生意太好，抢了崔家名下酒肆的客源。
世家大族，果然名不虚传。
仗着权势，横行霸道，视百姓如草芥。
李承渊握紧了手中的令牌，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清晰的念头。
他不能再局限于这小小的杜曲镇了。
他要去长安。
只有去了那座繁华又诡谲的都城，他才能真正地积累力量，才能查清自己的身世，才能与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，掰一掰手腕。
夕阳西下，渭水泛起金红的波光。
忘忧坊的幌子在秋风中轻轻摇曳，酒香飘得很远很远。
李承渊转身回了酒肆，将那枚“秦”字令牌小心翼翼地收好，又摸了***口的玄鸟玉佩。
他知道，属于他的故事，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