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归塞的夜色带着浸骨的寒意，城墙上的烽火燃得忽明忽暗，将营地内的狼藉拉得愈发绵长。
狼突部骑兵劫掠后留下的尸体己被草草掩埋，泥土下仍渗出淡淡的血腥味，与黄沙的干涩气息交织，弥漫在每一处角落。
赵衍靠在残破的营墙根下，指尖摩挲着怀中的改良弩箭图纸，阿福临死前的低语还在耳畔回响。
萧烈的账册、锈蚀的甲胄、亲兵的暴虐，无数碎片在脑海中盘旋，最终凝练成眼底化不开的寒意。
他知道，复仇之路步步荆棘，眼下最要紧的，是先在这绝境中活下去，守住手中的图纸，攒下反抗的资本。
天刚蒙蒙亮，营地内便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，伴随着兵卒们压抑的抱怨。
赵衍起身望去，只见伙房方向排起了长队，几名粮官正慢条斯理地分发粮草，每一勺稀粥都清汤寡水，能清晰地看见碗底的陶纹，分到手中的麦饼更是又干又硬，咬下去几乎硌得慌。
“这日子没法过了！
天天就给这点东西，别说扛着石锤夯土，就算站着都费劲！”
一名年轻罪卒忍不住低骂出声，话音刚落便被身旁的老兵拽了拽胳膊，眼神里满是警示。
老兵压低声音：“小声点！
不想活了？
忘了上次抱怨粮草被张彪拖去打了二十军棍？”
年轻罪卒脸色一白，悻悻地闭了嘴，捧着碗蹲在角落，小口小口地舔舐着稀粥。
赵衍默默接过自己的那份粮草，指尖掂了掂麦饼的分量，又看了看碗中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，眉头微蹙。
他虽沦为罪卒不久，却也清楚边军粮草虽不充裕，往日虽算不上丰盛，却也绝不至于这般窘迫。
尤其是昨夜刚经历战事，按例该稍作补给，如今这般光景，反倒像是被人刻意克扣了。
他不动声色地混在人群中，目光扫向粮官们身后的帐篷——那是负责掌管边军粮草的王校尉的住处。
王校尉是萧烈安插在边军的人，平日里尸位素餐、趋炎附势，靠着萧烈的威势在营地内作威作福，只是以往并未这般明目张胆地克扣粮草。
待队伍渐渐散去，赵衍借口要去伙房打水，绕到帐篷后侧的隐蔽处。
刚站定没多久，便见王校尉背着手走了出来，脸上带着几分隐秘的得意，粮官头目紧随其后，手里捧着一个油布包裹，神色恭敬又谨慎。
“大人，这是这周克扣下来的粮食，按您的吩咐，己经联系好了黑市的人，换成了银两和药材。”
粮官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却还是被耳力敏锐的赵衍捕捉到。
王校尉掂了掂油布包裹，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笑：“做得好。
眼下边境不宁，萧将军那边忙着应对狼突部，没人会细查粮草账目。
记住，后续继续克扣，动静小点，别闹得太出格，免得惹来李主将的注意。”
“属下明白！”
粮官连忙应下，又补充道，“只是兵卒们怨气越来越大，再这么下去，恐怕会出乱子。”
“乱子？
一群贱命罪卒，给他们口饭吃就不错了，还敢作乱？”
王校尉嗤笑一声，眼中满是不屑，“真要是闹起来，就抓两个领头的杀一儆百，看谁还敢多嘴。”
说罢，便揣着油布包裹，慢悠悠地回了帐篷。
躲在暗处的赵衍攥紧了拳头，指节泛白。
果然是王校尉在搞鬼，借着***中饱私囊，全然不顾兵卒死活。
昨夜若不是甲胄锈蚀、粮草不足，兵卒们也不至于死伤惨重，阿福或许也不会死。
这笔账，又得记在萧烈一系的头上。
“喂！
你在这儿鬼鬼祟祟地干什么？”
一声粗哑的呵斥突然从身后传来，赵衍心头一凛，迅速转过身，见一名身材高大魁梧的汉子正站在不远处，身上穿着同样破旧的灰布衣，肩上还带着昨夜作战留下的箭伤，伤口简单包扎过，仍有血丝渗出。
汉子面容黝黑，浓眉大眼，眼神锐利，透着一股悍勇之气。
赵衍认出他是周仓——原是边军的精锐步兵，因在一次战事中掩护战友，被狼突部骑兵砍伤左腿，落下病根，又恰逢萧烈清查边军，被人罗织罪名削为罪卒。
周仓性子耿首，战力强悍，在罪卒中颇有威望，只是平日里沉默寡言，不与旁人过多往来。
赵衍压下心中的波澜，平静道：“没什么，只是打水时路过，歇口气。”
周仓盯着他看了片刻，目光扫过王校尉的帐篷，又落回赵衍身上，语气带着几分警告：“王校尉的事，少管。
这营地内，萧将军的人一手遮天，你一个刚发配来的罪卒，别给自己惹祸上身。”
赵衍心中一动，看来周仓也察觉到了异样，只是选择了隐忍。
他没有否认，也没有多言，只是点了点头：“多谢提醒。”
周仓冷哼一声，不再多问，转身朝着营地外围走去，左腿微微有些跛，却依旧挺拔如松。
他昨夜在战场上奋勇杀敌，肩部中箭仍死战不退，是个实打实的硬汉。
赵衍看着他的背影，若有所思——在这暗无天日的边军营地，单打独斗难成气候，周仓这样的悍勇之辈，或许能成为助力。
回到自己的住处，几名罪卒正围坐在一起，愁眉苦脸地抱怨着粮草。
“再这么下去，不用等狼突部来打，我们自己就得饿死了。”
“王校尉那个狗东西，肯定把粮食都贪了！”
“可我们又能怎么样？
胳膊拧不过大腿啊。”
赵衍默默坐下，啃着干硬的麦饼，耳边听着众人的抱怨，心中己有了盘算。
王校尉克扣粮草，既是危机，也是机会。
若是能拿到他贪腐的证据，不仅能除掉这个祸害，还能借此在兵卒中树立威望，为后续组建小队、献图求存铺路。
只是王校尉有萧烈撑腰，行事谨慎，想要拿到证据绝非易事。
赵衍指尖敲着地面，目光落在怀中的图纸上，眼神愈发坚定。
他必须沉住气，耐心等待时机，一步一步，撕开这雁归塞的黑暗。
午后的阳光被黄沙遮蔽，显得格外昏暗。
营地内的兵卒们拖着疲惫的身躯继续劳作，夯土声、呵斥声、抱怨声交织在一起，弥漫在苦寒的边塞上空。
赵衍挥舞着石锤，目光却时不时瞟向王校尉的帐篷，暗中观察着动静，一场针对贪腐校尉的暗局，正在悄然酝酿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，夜幕降临后，狼突部的阴影将再次笼罩雁归塞，带来更严峻的危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