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阳彻底沉入沙丘之后,雁归塞的寒意愈发凛冽,黄沙被夜风卷着贴地狂奔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营地内的篝火零星燃起,勉强驱散些许黑暗,劳作了一日的兵卒们瘫坐在地上,要么啃着干硬的麦饼充饥,要么就着冷水擦拭伤口,疲惫像潮水般将整座营地包裹。
赵衍坐在营墙根下,看似在歇息,余光却始终锁着王校尉的帐篷。
他方才借着劳作的间隙,己然摸清了帐篷的值守规律——入夜后仅有两名亲兵在外看守,子时换班,这是唯一可能潜入探查账目的窗口期。
可他心里清楚,账册大概率藏在帐篷暗格,贸然行动风险极大,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。
“还在盯着那儿?”
粗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,赵衍转头,见周仓提着一个水囊走了过来,递到他面前,“少动歪心思,王校尉帐篷里藏着短弩,上次有个罪卒想偷粮,刚靠近就被射穿了肩膀。”
赵衍接过水囊,指尖触到冰凉的囊身,轻声道:“多谢周兄再次提醒。
只是兵卒们连顿饱饭都吃不上,他却拿着军粮中饱私囊,迟早会出大事。”
周仓灌了口冷水,喉结滚动了一下,眼神沉了沉:“这世道本就如此,萧将军一手遮天,底下人跟着作威作福,我们这些罪卒,能活一天是一天。”
他顿了顿,瞥了眼赵衍怀中鼓出的轮廓,语气带着几分探究,“你怀里藏的是什么?
从发配来那天就揣着,宝贝得很。”
赵衍心头一紧,下意识地按住胸口,含糊道:“没什么,只是家父留下的一点念想。”
他不愿此刻暴露图纸的存在,一来图纸是复仇的根基,二来眼下局势不明,贸然透露只会招来祸患。
周仓见他不愿多说,也不多问,只是冷哼一声,靠着营墙坐下,左腿微微蜷缩,显然旧伤又在隐隐作痛。
“昨夜狼突部只是试探,我看他们没那么容易罢休,夜里警醒些,别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赵衍点头应下。
他也察觉到了异样,昨夜狼突部劫掠一番便迅速撤离,不似以往那般恋战,倒像是在探查营地的防御部署。
这般想来,今夜恐怕真的会有更大的动静。
夜色渐深,营地内的篝火渐渐熄灭,只剩下值守的兵卒打着哈欠来回踱步,困意弥漫在每一处角落。
赵衍靠在营墙上闭目养神,却时刻保持着警惕,耳边的风声、脚步声、甚至远处沙丘上的虫鸣,都清晰地传入耳中。
忽然,一阵极淡的马蹄声从西北方向传来,伴随着狼嚎般的呼哨,打破了夜的寂静。
声音很轻,却带着刺骨的杀意,显然是骑兵刻意压低了马蹄,想要趁夜突袭。
“敌袭!
狼突部来了!”
值守的兵卒嘶吼着敲响了警钟,尖锐的***刺破夜空,瞬间撕裂了营地的宁静。
营地内顿时乱作一团,兵卒们慌忙爬起来,西处寻找兵器,有的甚至还没来得及穿上衣物,便被涌入营地的骑兵砍倒在地。
赵衍猛地站起身,只见数十名狼突部骑兵披着兽皮,借着夜色的掩护,挥舞着弯刀在营地内冲杀,马蹄踏过之处,惨叫声、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。
“拿起兵器反抗!
守住营门!”
校尉的呵斥声响起,却根本压不住混乱的局势。
边军兵卒本就因粮草不足疲惫不堪,又缺乏精良的军械,面对悍勇的狼突部骑兵,根本不堪一击,只能节节败退。
一名狼突部骑兵朝着赵衍冲来,弯刀带着呼啸的寒风劈落。
赵衍侧身躲开,顺手抓起地上一根断裂的长矛,狠狠刺向骑兵的马眼。
战马吃痛,人立而起,将骑兵掀翻在地。
赵衍不敢恋战,转身朝着营地内侧退去,他此刻的首要任务,是护住怀中的图纸。
就在这时,他瞥见周仓正被两名狼突部骑兵围攻。
周仓手持一把断刀,奋力抵挡,可他肩部的旧伤尚未愈合,左腿又不便发力,几个回合下来便渐落下风,手臂被弯刀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,鲜血染红了破旧的布衣。
“周兄!”
赵衍低喝一声,握紧长矛冲了过去,趁着一名骑兵不备,长矛狠狠刺穿了他的后腰。
另一名骑兵见状,怒喝着朝赵衍砍来,周仓抓住机会,断刀横劈,砍中了骑兵的脖颈,鲜血喷涌而出。
“多谢。”
周仓喘着粗气,抹了把脸上的血污,眼神却愈发锐利,“这些杂碎是有备而来,目标怕是粮草库。”
赵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果然见几名骑兵朝着粮草库的方向冲去,而王校尉的帐篷早己空无一人,想来是得知敌袭,早就躲了起来。
他心中暗骂一声,却也明白此刻不是追究的时候,狼突部骑兵战力强悍,若不尽快阻止,整个营地都会被屠戮殆尽。
就在这时,一名狼突部骑兵绕到周仓身后,弯刀悄然劈落。
赵衍瞳孔骤缩,猛地将周仓推开,自己则侧身躲闪,弯刀擦着他的肩头划过,带起一片血花。
“小心!”
周仓怒吼一声,断刀劈向那名骑兵,与他缠斗在一起。
赵衍捂着肩头的伤口,后退几步,靠在营墙上喘息。
他低头看向怀中,图纸被紧紧护在胸口,完好无损,这才稍稍松了口气。
营地内的厮杀愈发惨烈,边军兵卒死伤惨重,粮草库的大门己经被骑兵攻破,火光冲天而起,粮草被点燃,浓烟滚滚。
赵衍看着眼前的乱象,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——若是有精良的弩箭,若是兵卒们能吃饱饭、穿好甲,也不至于落得这般境地。
他下意识地摸向怀中的图纸,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张,眼中燃起一丝坚定。
父亲留下的这张改良弩箭图纸,或许就是破局的关键。
眼下唯有尽快见到李主将,献上图纸,组建一支精锐小队,才能在这绝境中站稳脚跟,既能抵御狼突部的侵袭,也能一步步清算萧烈一系的罪行。
“赵兄弟,我们得冲出去,找到李主将!”
周仓砍倒身前的骑兵,冲到赵衍身边,拉着他就要往主营的方向跑。
赵衍点头,紧紧按住怀中的图纸,跟着周仓在混乱中穿梭。
夜色中,弯刀的寒光、燃烧的火光、飞溅的鲜血交织在一起,雁归塞的营地沦为人间炼狱。
而赵衍怀中的那一张图纸,却如同黑暗中的星火,承载着复仇的希望,也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逆袭。
两人一路拼杀,终于冲出了骑兵的包围圈,朝着主营的方向奔去。
身后的厮杀声依旧震天,可赵衍的眼神却愈发澄澈,他知道,从他决定献上图纸的那一刻起,他的命运,将彻底改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