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花湖的晨曦总是静悄悄地落在纸窗上,像一层淡淡的雾,温柔又带着些许冷意。
司命早己习惯这种清晨的寂静。
每一天,他都会在湖畔的小屋中醒来,推开窗,望见湖面上轻漾的涟漪,以及远山缥缈如墨的剪影。
他的生活仿佛被这湖水洗涤过,褪去了尘世的纷扰,只余下温润的宁静。
屋内的桌案上,铺着一层微黄的旧纸。
司命正低头折花,指尖翻转间,纸片渐渐有了形状。
千纸花的愿望,村里的人都听说过,但真正执着于折纸的,却只有他一人。
他并没有太多的希冀,只是觉得指缝间流转的纸花,能为这单调的日子添一丝色彩。
今晨,他折的是百合。
纸张很旧,边缘有些破损,他却小心翼翼地折叠,每一个角都压得极准。
纸花完成时,他用画笔蘸了湖水,轻点在花瓣上,仿佛为其赋予了灵魂。
司命将这朵百合放在窗台,微风一吹,纸花微微晃动,像是要将心事托付远方。
一切本该如此安静地流淌下去,若不是那天,他在湖畔遇见了那个人。
那是一个阴云密布的午后,湖面泛着青灰色的光。
司命提着一篮野蔬,正准备回小屋,忽然听见芦苇丛中传来微弱的咳嗽声。
他循声走去,拨开芦苇,只见一个年轻男子倚在水边,脸色苍白,身上披着画师常穿的青袍,怀中抱着一卷未干的画轴。
司命本能地蹲下,轻声道:“你还好吗?”
男子抬起头,眼底是一片死水般的冷漠,唇角却勾起一抹讥诮的笑。
他的嗓音低哑,仿佛带着长久的疲惫:“你是湖边的折花人?”
司命点头,将篮子放下,翻出随身的药包递给对方:“你受寒了,先喝点热姜汤。
我家就在前面不远。”
男子没有拒绝,只是沉默地接过药包,目光落在司命手中的纸百合上。
他的手指微微一动,像是要触碰那花,却在最后一刻收回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男子问。
“司命。”
他答得很轻,像是在湖水中投下一粒小石子。
男子点点头,自报家门:“我叫岑痕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犹豫,然后低声补了一句,“你听说过命书吗?”
司命有些疑惑地摇头。
岑痕却没有再多言,只是自顾自地望向远处的湖面,神情里有难以名状的落寞。
那天之后,岑痕便住进了司命的小屋。
湖畔的日子慢慢有了变化。
岑痕不爱说话,大部分时间都在画画,他的画风阴郁,纸上总是缭绕着黑色的藤蔓与破碎的花瓣。
村人私下议论他,说他是“不祥之人”,但司命并不在意。
他只觉得,这个画师像极了被风雨打湿的云雀,疲惫却倔强。
有一天夜里,雷雨大作。
司命在灯下整理纸张,忽见岑痕将一卷画轴递到他面前。
画面之中,是一片破碎的湖泊,湖心有一只折纸百合,白得近乎透明,却漂泊无依。
“你相信命运吗?”
岑痕突然问。
司命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只相信每一朵花的意义。”
岑痕笑了,那笑意里有某种决绝的脆弱。
“你可知道,命书有缺页?”
“命书?”
司命不解。
岑痕缓缓道:“世间皆有命书,记载众生的过往与未来。
可我的命书,天生缺了一页。”
他目光如同夜色,深不可测,“我自出生起,便被预言——一生注定无根无依,无法画完属于自己的画。”
司命怔住了。
他想起村里流传的预言,和自己手中未曾凑齐的千纸花,心头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共鸣。
他轻声问:“那你想补全那一页吗?”
岑痕低声道:“我曾试过无数次,却总是失败。
首到遇见你。”
他顿住,目光落在司命指尖那朵纸百合上,声音比雨夜更轻柔,“你的花,似乎能为我补全命书。”
两人对视,雷声在屋外滚滚,屋内却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。
司命忽然觉得,这个画师的到来,正在悄悄改变着什么。
从那天起,司命开始为岑痕折花。
每一朵纸花,他都细心点染,将湖水、晨雾、芦苇的颜色揉进纸中。
岑痕则用画笔临摹这些花,将它们一一收录在自己的画册里。
湖畔的小屋里,渐渐填满了花与画的气息,命运的线条在无声中交错、重叠,仿佛预示着某种新的可能。
某日清晨,司命在竹林外采药,遇见了一个年幼的男孩。
男孩穿着粗布衣裳,手里提着一只药箱,嘴唇因常年咬合而微微泛白。
他看上去沉默寡言,眼神却异常清明。
“你是新来的药童?”
司命温和地问。
男孩点点头,把一包草药递给他。
司命接过药包,忽然发现封口处画着一个细小的云雀符号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阿漠。”
男孩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。
司命将药草收好,突然想起什么,问道:“你相信命运吗?”
阿漠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低头沉思良久,才慢慢地说:“命是药箱里缺失的那味草,不齐全,却仍要咬牙熬成汤。”
司命愣住,这句话简单却像一记重锤。
他望着阿漠远去的背影,忽然明白,这个沉默的药童也有自己的预言与挣扎。
湖畔小屋渐渐热闹起来。
折纸的、画画的、熬药的,三个人的命运像三条小河,汇聚在这静谧的湖边。
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命书,却都在某处残缺不全。
他们彼此靠近、彼此试探,又在小心翼翼地治愈对方。
有一夜,岑痕在灯下独自画画。
司命静静看着,忽然问道:“你觉得,命书的缺页,可以用什么补全?”
岑痕停下笔,思索片刻,轻声答道:“也许,是一朵纸花,也许,是一个人的陪伴。”
司命的心跳慢了一拍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指尖的纸百合,忽然明白,命运的缺憾,并非全然不可填补。
也许,他们正是彼此命书的缺页。
屋外的湖水悄然流转,风带来远方的花香。
命运的天平在这一刻微微倾斜,新的力量在悄然生成。
司命明白,这场关于“花”的旅途,才刚刚开始。
而他要折的,不只是千纸花,更是属于自己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