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跟长了刀子似的,刮过北方盛京城西郊外建材城的铁皮顶棚,呜呜咽咽地响。
天刚擦黑,雪粒子就砸了下来,落在地上转瞬融成泥水,又冻成薄薄一层冰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
商户们早早就关了门,只有最东头临街李建设的建材店还敞着半扇门,昏黄的灯泡裹在雾气里,勉强照见门口蜷缩着的一道瘦影子。
“大哥,你知道啥能赚钱不?
啥最好赚钱啊?”
夏苦蝉裹紧了紧露着棉絮的破棉袄,声音里带着点抖,不是怕冷,是藏不住的急切。
他脸冻得通红,鼻子下挂着两道清鼻涕,说话时偶尔吸溜一下,目光却死死黏在李建设身上。
李建设是建材城的老商户,专卖钢筋水泥,人高马大,胳膊上能拧出肌肉,在这一片算是有点分量的人物,平时没少有人凑上来巴结。
李建设正蹲在门口抽烟,烟蒂扔在地上,被雪水浸得只剩一点火星。
他抬眼扫了夏苦蝉一眼,眼神里满是蔑视。
这小子他认识,天天在建材城晃悠,有时候帮人搬货挣点零钱,有时候就蹲在墙角发呆,听说从小没爹教没娘养的,日子过得连条狗都不如,这会儿居然来跟他打听赚钱的门道,简首是笑话。
“啥好赚钱?
最怕的就是你这种想找‘最容易赚钱’的人。”
李建设吐了个烟圈,语气不屑的说:“容易赚钱的地方就两种,一种哄得你开心,让你觉得遍地是黄金;一种吓得你心慌,让你觉得不掏钱就过不了关。
你觉得,开心容易赚钱,还是恐惧容易赚钱?”
夏苦蝉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笑了起来,笑声又干又涩,笑到一半突然兜了一下嘴,下意识地用手捂了捂脸颊。
前两天搬货不小心被掉落的货箱磕掉了一颗侧门牙,说话漏风,笑起来更是有些滑稽。
“我觉得还是恐惧吧。”
他放下手,眼神亮了亮,像是抓住了什么宝贝,“只有吓住了,人才愿意把兜里的钱掏出来,掏得心甘情愿。”
“哈哈哈哈,你小子还挺有点歪理。”
李建设被他逗乐了,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行,那你给我讲讲,怎么用恐惧挣钱?
我在这建材城守着铺子,起早贪黑卖建材,也就挣点苦哈哈的辛苦钱,你倒说说,挣钱哪有那么容易?”
夏苦蝉赶紧擦了擦鼻子里冒出来的鼻涕,又使劲抖了抖身上的衣服,像是要把寒气都抖掉。
他往前凑了两步,眼睛紧紧锁住李建设,语气笃定:“我有办法用恐惧挣钱,你信不信,大哥?
你给我拿一千块钱,就一千,我明天这个时候,保证还你两千块,一分不少。”
李建设眯起了眼睛,上下打量着夏苦蝉。
这小子瘦得跟根柴火棍似的,身上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,怎么看都不像是能一天翻一倍钱的主。
“真的?”
他语气里满是怀疑,“你小子要是把我钱骗走了,怎么办?”
夏苦蝉攥了攥冻得发僵的手,又默默蹭了蹭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,像是在给自己壮胆,又像是在证明自己不会跑。
“大哥,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。”
他指了指李建设的店门口,“我就在你这门前守着,哪儿也不去,跑不了的。
这一千块钱,你就当是借我的,要是明天我拿不出两千块,这钱就算我欠你的,以后我天天来你店里搬货抵债,搬多少都行,行不行?”
李建设心里盘算了一下。
这买卖稳赚不亏啊,他不用担啥风险,要是夏苦蝉真能变出两千块,他就白赚一千;要是变不出来,就多了个免费劳力,反正建材城有的是活要干。
再说,整个建材城谁不知道他李建设的脾气,这小子要是敢耍花样,他有的是办法收拾他。
“行,就当我可怜你,给你这一千块钱。”
李建设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零钱,数了十张一百的,甩在夏苦蝉面前的地上,“但丑话说在前头,真到了明天拿不出钱,我看我不把你小子的皮扒下来!”
“谢谢大哥!
谢谢大哥!”
夏苦蝉眼睛都亮了,赶紧蹲下去把钱捡起来,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,贴身捂着。
他搓了搓冻得发紫的手,又往手上哈了几口热气,抬头看向旁边那张落满雪的桌子,“大哥,你把那张桌子搬到门口呗,我用一下。”
李建设不耐烦地踢了踢桌子腿,夏苦蝉赶紧上前,费劲地把桌子挪到店门口,又伸手扑了扑上面的积雪,把桌面擦干净。
“大哥,你有纸不?
有笔不?
我写点东西。”
“喏,旁边那堆写广告的纸,还有半根笔,你用呗。”
李建设指了指墙角,那里堆着一堆没写完的建材促销广告,旁边放着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。
夏苦蝉拿起纸和笔,趴在桌子上,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。
他的字歪歪扭扭,却写得格外用力,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。
写完后,他把纸对折了一下,用石头压在桌子旁边,又往后退了两步,满意地看了看。
李建设好奇地走过去,瞟了一眼纸上的字,想看看这小子到底搞什么名堂。
只见那张皱巴巴的广告纸上,用黑漆漆的圆珠笔写着几个大大的字,笔画又粗又重,格外扎眼:谁能从一读到500,一字不错,本人当场给付1000元。
李建设愣了一下,心里犯起了嘀咕。
就这?
这小子想用这玩意儿赚钱?
他有点摸不着头脑,却又隐隐觉得,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。
北风还在刮着,雪越下越大,落在那张纸上,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,像是给这行字盖了层白纱,透着点说不出的诡异。
夏苦蝉站在桌子旁边,迎着风雪,脸上没了刚才的急切,反而多了一丝让人看不懂的笃定,像一只藏在雪地里的蝉,等着某个破茧而出的时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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