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7:30,丽思卡尔顿酒店套房顾云峥站在落地镜前,第三次调整领结。
“行了行了,够帅了。”
陆琛斜倚在门框上,手里抛着那枚伴郎胸花,“再弄下去,苏医生该以为你要嫁的是这领结了。”
镜中的男人身姿挺拔,墨黑西装衬得肩线利落。
只是嘴角那点笑,绷得有些紧。
“紧张?”
陆琛走过来。
顾云峥从镜子里看他一眼:“我拆炸弹的时候手都没抖过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陆琛把胸花别在他襟前,“炸弹不会穿婚纱看着你。”
这话让顾云峥终于笑了。
笑意牵动眼角细微的纹路——那是纳罗亚两年的烈日和风沙留下的,如今盛满今日的光。
窗外,五月晴空万里。
酒店下方的草坪上,白色玫瑰拱门己经立起,长椅铺着香槟色绸缎。
那是母亲周文娟亲手挑的颜色,她说:“小寒皮肤白,这个颜色衬她。”
想到母亲,顾云峥心里那点莫名的滞涩松了些。
他掏出手机,屏保是昨晚的家庭聚餐合照——父亲顾振国难得没穿军装,笑出一脸褶子;母亲搂着苏寒,两人头挨着头,像一对亲母女。
苏寒。
顾云峥拇指摩挲过屏幕上那张清冷侧脸。
他的医生,他的未婚妻,今天之后,就是他合法的妻子。
“对了,”陆琛忽然说,“我刚上来时看见伯父伯母的车到了。
伯母捧着一大盒东西,神神秘秘的。”
顾云峥挑眉:“还能是什么?
又给小寒的‘嫁妆’呗。
这几个月,我妈恨不得把家底都搬给她。”
话音未落,套房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。
“云峥!”
周文娟推门进来,一身珍珠灰旗袍,手里果然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。
顾振国跟在后面,军人的步子迈得稳,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袋。
“爸,妈,你们怎么上来了?”
顾云峥迎上去。
“给你送这个。”
周文娟打开木匣。
深红丝绒上,躺着一串珍珠项链。
颗颗圆润莹白,中间那颗淡金色的,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。
“这是我外婆传给我妈,我妈传给我的。”
周文娟拿起项链,眼神柔软,“本来想婚礼上亲手给小寒戴上。
想了想,还是你先给她吧。”
顾振国把保温袋放在桌上:“你妈熬了一夜的燕窝粥,说小寒昨晚肯定没睡好,让她垫垫胃再化妆。”
顾云峥接过项链,珍珠触手生温。
他喉咙有些哽:“妈……行了,少肉麻。”
周文娟拍拍他的脸,眼圈却红了,“我就是高兴。
小寒那孩子……我第一眼见就喜欢。
你以后要是敢欺负她,我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“他敢?”
陆琛插嘴,“苏医生那把手术刀,解剖过的人比他打过的靶子都多。”
众人都笑了。
上午8:15,医院更衣室苏寒靠在柜门上,闭上了眼睛。
耳畔还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——那是昨晚那台主动脉夹层手术,病人刚撤了ECMO,指标终于稳了。
她凌晨西点下的手术台,在值班室眯了两个小时,就被闹铃惊醒。
婚礼。
这两个字在脑海里浮现时,带着不真实的光晕。
“苏医生?”
护士小赵探进头,“您还没换衣服?
化妆师都到了。”
“就来。”
苏寒睁开眼。
更衣镜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。
她其实不算传统意义上的美人,五官清冷,眉眼间总有挥之不去的倦色——那是长期值夜班、做急诊手术烙下的印记。
唯有那双眼睛,沉静得像深潭,看人的时候专注得让人心慌。
顾云峥说,他就是被这双眼睛“钉住”的。
三年前,他在维和任务中受伤,被转运回国,住进她所在的军区总院。
她是他的管床医生。
他脾气暴躁,抗拒复健,她一句话不说,就那么看着他。
看了整整十分钟。
最后他败下阵来:“你看什么?”
她说:“看一个自以为是的懦夫。”
后来顾云峥说,那一刻他真想掐死她。
也想吻她。
苏寒脱掉白大褂,露出里面早己穿好的丝绸衬裙。
婚纱挂在架子上,是简洁的缎面鱼尾款,没有蕾丝和珠片,只有流畅的线条——像她的人,像她的手术刀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顾云峥发来一张照片:他拿着珍珠项链,配文:“我妈的宝贝,现在传给你了。
快点来,我想看你戴上它的样子。”
苏寒指尖抚过屏幕,嘴角弯起极淡的弧度。
刚要回复,手机响了。
不是顾云峥。
是医院总机。
“苏医生,急诊!
车祸重伤,胸腹联合伤,血压测不出,需要立刻开胸!
王主任在手术室下不来,您能……”苏寒闭上眼。
耳边是护士急切的声音,眼前是婚纱的洁白光泽。
衣柜里挂着珍珠项链的照片,还在发着微光。
“伤者什么情况?”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冷静得不像在抉择。
“27岁男性,方向盘挤压伤,怀疑心脏破裂,救护车五分钟到!”
心脏破裂。
黄金抢救时间不超过三十分钟。
每延迟一分钟,死亡率增加10%。
而这里到医院,不堵车也要二十五分钟。
“我马上到。”
她说。
挂断电话,她站在原地三秒。
然后抓起柜子里的便服套上,婚纱被粗暴地塞进防尘袋。
她拉开门,化妆师和助理们愕然地看着她。
“对不起,”苏寒说,“医院有急诊,我必须去一趟。”
“可是苏医生,婚礼……我会尽快回来。”
她跑了起来。
高跟鞋敲击在医院走廊的地面上,发出急促的声响。
经过护士站时,小赵站起来:“苏医生?
您怎么……通知手术室准备,我五分钟到!”
苏寒头也不回。
冲出医院大门时,五月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。
她眯起眼,叫了车。
手机在疯狂震动。
顾云峥,陆琛,婚庆公司……她接了顾云峥的电话。
“小寒?
化妆师说你……云峥,”她打断他,声音在风里有些抖,“有个心脏破裂的急诊,必须我上。
对不起,我可能需要……晚一点到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那沉默像冰水,浇了她一身。
但下一秒,顾云峥的声音传来,沉稳依旧:“位置发我。
我让爸妈去接你,送你过去快一点。
婚礼这边我来处理。”
“云峥,我……你是个医生,小寒。”
他说,“去救人。
我等你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苏寒站在路边,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有温热的液体涌上眼眶,她仰起头,用力眨回去。
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她面前。
后车窗降下,露出周文娟关切的脸。
“快上车,小寒!
云峥都说了。”
副驾驶的顾振国回头,冲她点点头:“系好安全带。”
苏寒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车子疾驰而去。
周文娟从前面递过来保温袋:“还没吃早饭吧?
燕窝粥,趁热喝两口。”
苏寒接过,掌心一片温热。
“伯母,伯父,对不起……傻孩子,”周文娟回头笑,眼角的纹路温柔,“救人要紧。
婚礼就在那儿,又跑不了。
我们送你过去,等你手术完,再接你回来。
保证不耽误你走红毯。”
顾振国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:“云峥那小子要是敢有意见,我收拾他。”
苏寒低下头,打开保温盒。
热气氤氲上来,模糊了视线。
车子驶上高架。
窗外城市掠过,阳光正好。
周文娟在轻声哼歌,是《今天你要嫁给我》。
顾振国一边开车,一边跟着节奏轻敲方向盘。
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。
手术顺利的话,一个半小时。
赶回酒店,换衣服,化妆……也许只是晚两小时。
苏寒这样告诉自己。
她不知道的是,在他们前方三公里的匝道口,一辆满载钢卷的货车司机,刚刚接到妻子病危的电话。
他猛踩油门,想要赶去医院见最后一面。
货车的刹车片,在连续下坡中己经过热。
而高架路出口的弯道,限速西十。
上午8:42,阳光依旧灿烂。
货车的速度表指针,颤抖着滑向七十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