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8:44,高架匝道弯道时间被拉长了。
苏寒最先看见的是那辆货车的侧面——它像一头失控的钢铁巨兽,侧滑着横扫过来。
钢卷在车厢里滚动,发出沉闷的、令人牙酸的撞击声。
“抓紧!”
顾振国的吼声炸开在耳边。
方向盘被猛地向右打死。
车身剧烈倾斜,安全带勒进肩膀的骨头。
周文娟的惊呼声被离心力扯碎。
世界开始旋转。
车窗外的天空、路面、护栏,搅成一团模糊的色块。
苏寒看见那串珍珠项链从保温袋上滑落,在空中划出一道莹白的弧线。
然后撞击到来。
不是一声,而是一连串——金属扭曲、玻璃爆裂、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。
安全气囊弹出,像一记重拳砸在脸上。
黑暗降临。
有短短几秒钟,苏寒失去了所有知觉。
等她恢复意识时,最先闻到的是浓烈的汽油味,混合着铁锈般的血腥气。
她睁开眼。
世间倒置着。
她头朝下被卡在变形的后座,安全带还扣着,勒得她呼吸困难。
左臂剧痛,可能是骨折。
“伯母……”她嘶哑地喊。
没有回应。
苏寒艰难地扭头。
副驾驶座己经不见了——它被整个挤压进了中控台。
顾振国趴在扭曲的方向盘上,额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血顺着方向盘往下滴,滴答,滴答。
“伯父!”
她挣扎着去解安全带。
左手使不上力,右手抖得厉害。
指甲抠进卡扣的缝隙,用力,再用力。
咔哒。
身体坠落,头撞在车顶。
她爬过去,手指按向顾振国的颈动脉。
还有搏动。
微弱,但还在跳。
“坚持住,伯父,坚持住……”她喃喃着,扯下自己衬衫的下摆,压在他额头的伤口上。
血很快浸透了布料。
然后她看向后座另一侧。
周文娟倒在碎裂的车窗边,保持着伸手去护她的姿势。
旗袍上那片珍珠灰,被血染成了深褐色。
“伯母?”
苏寒爬过去。
手刚碰到周文娟的肩膀,就感觉到了不对——那种松垮的、毫无生气的僵硬。
她颤抖着把手指探到鼻下。
没有呼吸。
再按颈动脉。
一片死寂。
“不……”苏寒摇头,“不,伯母,伯母你醒醒……”她开始做心肺复苏。
手掌交叠,按在周文娟的胸口。
一下,两下……肋骨在她掌下发出轻微的断裂声,那是按压深度足够的表现,是教科书上说的“有效按压”。
可她按着的,是周文娟。
是昨天还笑着给她梳头,说“以后就是一家人了”的周文娟。
“醒过来,求求你醒过来……”苏寒的声音变了调,眼泪混着血水滴在周文娟苍白的脸上。
三十次按压。
人工呼吸。
继续按压。
循环。
再循环。
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。
也许五分钟,也许只有三十秒。
顾振国发出了一声微弱的***。
苏寒猛地回头。
“伯父!
坚持住,救护车马上就来了!”
她喊着,手下按压不停。
可是救护车呢?
她终于意识到,周围太安静了。
没有警笛,没有救援的声音。
只有远处隐约的车辆呼啸,和近在咫尺的、自己粗重的喘息。
手机。
她的手机掉在哪里了?
苏寒停下来,疯狂地在车厢碎片里摸索。
手指被玻璃碴划破,但她感觉不到疼。
终于,在座位底下摸到了那个冰冷的金属块。
屏幕碎了,但还能亮。
她抖着手按120。
一次,没信号。
两次,忙音。
三次——“这里是120急救中心,请问……车祸!
东环高架往机场方向匝道,一辆轿车和货车相撞!
三人受伤,一人心脏停搏,一人重度颅脑损伤,需要立刻派救护车!”
苏寒的语速快得像在报病历号,“我是医生,正在现场做CPR,请你们尽快!”
挂断电话,她继续按压。
汗水浸透了她的后背。
左臂的疼痛越来越尖锐,像有刀在里面搅。
她换右手单手按压,左手撑着自己。
“小……寒……”微弱的声音。
苏寒低头。
周文娟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,涣散的瞳孔努力聚焦在她脸上。
“伯母!”
苏寒俯身,“别说话,保持体力,救护车马上就……项链……”周文娟的嘴唇翕动,几乎听不见声音,“给……你……什么?”
周文娟的手指动了动,指向车厢某个角落。
苏寒顺着看去。
那串珍珠项链躺在血泊里,洁白的珠子被染红了一半,像雪地里开出的罂粟花。
“戴上……”周文娟说,然后闭上了眼。
“伯母?
伯母!”
颈动脉再次消失。
苏寒重新开始按压。
这次她一边按,一边哭。
眼泪糊了满脸,她也不擦。
只是机械地数着:“一、二、三、西……”首到远处终于传来警笛声。
首到救援人员撬开车门,把她从车厢里拉出来。
首到有人接过她手下的按压,说:“医生,交给我们吧。”
苏寒瘫坐在路边,看着救援人员把顾振国和周文娟抬上担架。
顾振国被送上第一辆救护车,周文娟上了第二辆。
一个急救人员蹲到她面前:“你怎么样?
能站吗?”
苏寒低头,看着自己满手的血。
有的是顾振国的,有的是周文娟的,有的是自己的。
“我是医生,”她说,“我跟车去医院。”
上午9:20,军区总院急诊科救护车呼啸着冲进急救通道。
苏寒跳下车,跟着担架往里跑。
白大褂己经不知去向,她只穿着染血的衬衫和西裤,赤着脚——高跟鞋早在车祸中飞出去了。
“一号床,男性58岁,车祸伤,重度颅脑损伤,昏迷,血压80/50!”
“二号床,女性56岁,车祸后心脏停搏,现场CPR持续约25分钟,转运途中恢复自主心律,但无意识!”
急诊科炸开了锅。
苏寒想跟进去,被护士长拦住:“苏医生?
你这是……伤者是我家属,”苏寒的声音干涩,“让我进去,我能帮忙。”
护士长看着她血污的脸和发抖的手,犹豫了一下,让开了。
抢救室里灯火通明。
顾振国那边,神经外科的主任己经赶到,正在看CT片子。
周文娟这边,心内科和ICU的医生围在床边。
“瞳孔散大,对光反射消失。”
“心电图有波形,但血压靠大剂量升压药维持。”
“脑干反射全无。”
苏寒站在人群外围,听着那些熟悉的术语。
每一个词,都像一把冰锥,扎进她心脏里。
“苏医生。”
心内科的张主任看见她,走过来,语气沉重,“周老师她……恐怕是脑死亡了。”
脑死亡。
三个字,宣判了***。
苏寒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“顾叔叔那边呢?”
她终于问出来。
“还在硬膜下血肿清除,但情况也不乐观。”
张主任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你先去处理一下自己的伤。”
苏寒摇头,走向顾振国的抢救区域。
透过玻璃,她看见父亲躺在手术床上,头颅被打开,医生正在清除血肿。
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,像最后的倒计时。
她转过身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苏寒抬起头。
顾云峥跑过来,还穿着那身新郎西装,胸花歪在一边。
他脸上没有一点血色,眼睛赤红,像一头被困住的兽。
他在她面前停下。
两人对视。
顾云峥的目光从她染血的脸,移到她缠着临时绷带的左臂,再移到她空洞的眼睛。
他身后,陆琛也赶到了,看见这场景,倒抽一口冷气。
“我爸呢?”
顾云峥开口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“我妈呢?”
苏寒的嘴唇颤抖着。
她该说什么?
说“在抢救”?
说“情况不好”?
说“可能救不回来了”?
最后她只是抬起手,指向抢救室的门。
顾云峥顺着她的手看去。
透过门上的玻璃,他能看见里面忙碌的身影,看见监护仪闪烁的光。
他又转回头看她。
那眼神,苏寒一辈子都不会忘记。
那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甚至不是恨。
那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——一种世界彻底崩塌后,连碎片都找不到的茫然。
“为什么是你开车?”
他问。
苏寒愣住。
“我问你,”顾云峥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压得很低,却每个字都像刀子,“为什么,是我爸妈在车上?
为什么,是他们在送你?”
“云峥!”
陆琛拉住他。
顾云峥甩开他的手,眼睛死死盯着苏寒:“说话啊。
你不是医生吗?
你不是要救人吗?
那你救他们啊!
***救他们啊!”
最后一句是吼出来的。
吼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引来周围所有人的目光。
苏寒看着他,眼泪终于滚落下来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她说,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有什么用!”
顾云峥一拳砸在墙上,指节瞬间破皮渗血,“我要他们活着!
我要我爸妈活着!
你听见没有!”
护士长从抢救室冲出来:“家属安静!
里面在抢救!”
顾云峥的身体僵住了。
他盯着那扇门,盯着门上“抢救中”三个猩红的字,肩膀开始剧烈颤抖。
然后他转过身,背对着苏寒,额头抵在墙上,一动不动。
苏寒还坐在地上,看着他颤抖的背影。
她想起今天早晨,他发来的那张照片。
想起他说:“快点来,我想看你戴上它的样子。”
她抬起手,摸向自己的脖颈。
空荡荡的。
那串染血的珍珠项链,现在还躺在车祸现场的某个角落。
就像他们的婚礼,他们的未来,他们刚刚开始的一切。
都染上了洗不掉的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