梨园的戏台上,旦角正唱着《游园惊梦》,水袖翻飞,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午后慵懒的空气里打着旋儿。
阮姬坐在二楼雅座,单手撑着头,眼神迷离地望着台上。
也不知道看进去了没有,只觉得那些华丽的戏服和夸张的油彩在她眼前晃动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朦朦胧胧的。
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两根毛衣针有节奏地碰撞着,那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被放大无数倍,竟感觉盖过了台上的唱腔。
阮姬无语地转过头。
陈萍坐在她身后的矮凳上,膝上摊着一团浅灰色的毛线,正专注地织着什么。
感觉到阮姬的目光,她抬起头,露出一个温和的笑:“吵着您了?”
“您这两根针比台上角儿声音还大,”阮姬开玩笑般说,语气里没有真的责怪。
陈萍也不恼,只是把动作放得更轻些:“给小宝织件毛衣,这孩子长得快,去年的己经穿不下了。”
阮姬重新转向戏台,但眼神还是散的。
她穿一件月白色旗袍,袖口绣着淡青的玉兰,天然茶色的头发松松挽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颈侧。
午后的光从雕花窗棂斜斜照进来,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,那双棕色的瞳孔像浸在琥珀里,朦胧又遥远。
陈萍偷偷看她一眼,心里还是忍不住感叹——怎么能有人长成这样?
三年前在医院初见时,阮姬刚从昏迷中醒来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,但即便那样,也美得惊心动魄。
精致的五官,唇不点而红,肌肤白得近乎透明。
后来伤好了,气色恢复,更是美得不似真人。
不是那种张扬的美,而是像古画里的仕女,安静,温婉,却又在骨子里透着说不出的疏离。
那时陈萍刚被林先生——现在该叫林晨了——找来。
她西十五岁,中专学历,之前在医院的妇产科工作。
那家医院背地里做些见不得光的生意,领导层的做事方式她也看不惯,索性辞了职。
正迷茫时,林晨找到了她。
她至今记得那个下午,在云城最高档的写字楼顶层办公室,那个年轻的男人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,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,气质沉稳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。
“陈女士,我想请您换个工作。”
林晨开门见山,“工作内容是照顾一个人。”
陈萍当时很惊讶。
她一没学历二没背景,能力也平平,不明白这位云城新晋的商业大鳄为什么会找上她。
林晨像是看穿了她的疑虑:“我不需要您多有才能,多会交际。
我调查过您,您的风评、人品和职业操守都不错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里有种陈萍看不懂的深意,“一个不畏强权、坚持职业操守的人,我觉得可以信任。”
陈萍心里一震。
她明白林晨指的是她在医院时拒绝参与那些灰色操作的事。
她没有马上答应,只说:“我暂且一试。”
这一试就是三年。
首到现在,她的一双儿女都被林晨安排进了最好的学校,学费全免,说是为了让她能无忧地照顾阮姬。
初见阮姬是在医院的VIP病房。
她伤得很重,身上缠满绷带,醒来后什么也不记得了——不记得自己是谁,不记得发生了什么,也不记得所有人,包括林晨。
陈萍还记得当时自己轻声问:“林先生,这位小姐是……”林晨走到病床边,很自然地将阮姬揽进怀里,手指***她柔软的发丝,慢条斯理地理着,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。
“她是我的未婚妻。”
他回答得漫不经心,但陈萍看见他低头看阮姬时,眼神深得像海。
后来陈萍才陆陆续续知道一些往事:林晨曾是阮姬的保镖,比阮姬大七岁。
阮家以前很有钱,但后来出了事。
出事前,阮姬给了林晨一大笔钱,说是感谢他这些年的照顾,但自己要结婚了,未婚夫会介意,所以请他离开。
陈萍没问后来发生了什么,阮家出了什么事,阮姬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,又为什么会在三年后成为林晨的“未婚妻”。
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——照顾好阮姬,别的,不该问的不问。
台上,杜丽娘正唱道: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……”阮姬突然站起身。
“不听了,”她说,声音轻轻的,“闷得慌。”
陈萍连忙放下手里的毛线活:“那咱们回去?”
“我想走走。”
两人出了梨园,午后的街道很安静。
云城是南方小城,节奏慢,这个时间点,街上没什么人。
阮姬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,陈萍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。
路过一家糕点铺时,阮姬停下脚步。
橱窗里摆着绿豆糕,码得整整齐齐,淡绿色的,上面印着花纹。
她盯着看了很久。
“阮小姐想吃?”
陈萍问。
阮姬摇摇头,继续往前走。
但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陈萍默默记下。
她们走到河边,阮姬在石凳上坐下,望着河水发呆。
水很绿,倒映着两岸的老建筑和垂柳。
有船夫撑着乌篷船慢悠悠划过,船桨荡开一圈圈涟漪。
“陈姐,”阮姬忽然开口,“我是不是……忘了很多重要的事?”
陈萍在她身边坐下,斟酌着词句:“医生说,您头部受过重击,记忆受损是正常的。
也许哪天就想起来了,也许……想不起来也不是坏事。”
“林晨说我们是未婚夫妻,”阮姬转过头,那双棕色的眼睛首视着陈萍,“可我不记得他。
不记得我们怎么认识,不记得我们怎么相爱,什么都不记得。”
她的语气很平静,但陈萍听出了一丝茫然。
“林先生对您很好。”
陈萍只能这么说。
这是实话。
三年了,林晨对阮姬的好,陈萍看在眼里。
衣食住行,无不精细。
阮姬怕冷,别墅里常年保持恒温;阮姬挑食,他请了三个厨师轮班,就是为了她能多吃一口;阮姬夜里做噩梦,他会整夜守在门外。
可陈萍也看得出来,阮姬对林晨,始终隔着一层。
客气,疏离,不像未婚妻,倒像……客人。
“他对我好,我知道。”
阮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指纤细,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,“可有时候,我总觉得他在透过我看别人。”
陈萍心里一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