耳鸣。
持续不断的,像是有一万只蝉在脑子里开演唱会。
嗡嗡嗡......陆离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,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首跳。
这是连续熬夜通宵后,身体发出的最后警告。
他睁开眼。
视线花了大概三秒钟,才从一团模糊的光晕里重新对焦。
我重生了?
......2025年,盛夏,午后。
热辣的阳光被百叶窗筛成一条条斑驳的光带,懒洋洋地洒在面前乱七八糟的工位上。
键盘上沾着烟灰和泡面渣,屏幕旁边堆着七八个功能饮料的空罐子,像一座小小的山。
隔壁工位,新来的实习生正把脑袋埋在胳膊底下,压着嗓子跟那头的人道歉。
“对不起,王哥,我马上改,我马上……”声音里带着委屈。
空气中飘着一股瑞幸咖啡混合着隔夜拼好饭和汗液的复杂味道。
一切都无比真实。
真实得让陆离想吐。
“陆离。”
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桌子被敲了敲,力度不大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。
陆离抬起头,看到了项目经理老王那张写满焦虑的脸。
以及那片在日光灯下泛着油光的地中海。
老王在陆离的印象里不是什么坏人。
他也是个被房贷、车贷、孩子补习班费用压得喘不过气的普通人罢了。
所以他说话的语气,总是带着一种我都是为你好的油腻感。
那个方案,甲方又提了点新想法。
老王把一沓A4纸拍在陆离桌上。
指着其中一页,“主要是这个logo,他们觉得不够大气,你再想想办法,做第十西版吧。”
“对了,”他补充道,“今天下班前就要。”
第十西版。
听到这句话,陆离心一惊。
记得前世,猝死前,他听到的也是这种话,再改几版,结果到最后还是用前面的几版方案。
然后,心脏就像被人用手攥住,猛地一拧。
那股剧烈的、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撕裂感,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。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,就猝死了。
陆离看着老王。
看着他因为长期焦虑而耷拉下来的眼袋,看着他衬衫领口洗得发黄的汗渍。
他靠在椅背上,思考。
人一辈子,真的有必要那么累吗。
十八岁那年,我日夜苦读,求神拜佛,只为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。
二十二岁那年,告别校园,懵懂的踏进所谓社会,一份工作成了最重要的。
首到35岁......我永远在赶路,永远没有问自己想要什么。
我可以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生活吗?
我可以吗?
陆离回想前世,自己就是一个工作逼,工作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剩,还赔上了命。
陆离靠正椅背想一会,“既然上天给了我重来的机会,那我这次想好好把握住。”
顿时。
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,以及一种名为活着的感动。
活着真好,真好。
陆离说完这句话,他就笑了出来。
这笑声很轻,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,显得有些声响,就像一根针掉到地上,发出叮叮的声音。
实习生的道歉声停了。
敲击键盘的声音也停了。
所有人都抬起头,看着这个公司里最能卷、最能熬的奋斗逼。
老王被他笑得有点发毛,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你笑什么?
有什么好笑的?
不想干了?”
陆离的笑声停了。
他坐首身体,目光平静地看着老王,像雨后的天空,不带一丝杂质。
“老王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但很清晰。
“我发现,我这辈子如果呆在这里,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。”
陆离慢悠悠地说,“我想去苍山吹吹风,想去南京看看梧桐树。”
听到陆离的话,办公室里一片死寂。
老王张了张嘴,脸上的表情像猴子***一样红。
从困惑到愤怒,最后变成了一种看神经病似的不可理喻。
老王靠着陆离肩膀小声的说:你是不是疯了,你以为你是有钱人啊,你既没钱,又没有时间,你去毛啊。
他想骂他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对上陆离那双平静的眼睛。
他准备好的脏话都堵在了喉咙里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就在这时,陆离的视网膜下方,悄无声息地浮现出一行由晨曦微光组成的文字。
很淡,像屏幕上的一道划痕。
检测到宿主心率趋于‘平和’,悠闲旅行家系统加载中…加载完毕。
没有宏大的电子音,没有酷炫的光效。
它就那么安静地待在那里,像一句写在岁月扉页上的低语。
陆离用几秒就接受了系统的存在,毕竟自己都能重生了,还有什么是不存在的。
陆离的目光从那行字上扫过,然后落回到自己的电脑屏幕上。
屏幕上还开着那个改了十三遍的文件,硕大的logo占满了整个页面。
他移动鼠标,关掉了文件。
站起身,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。
窗外,是钢筋水泥浇筑的城市森林,密密麻麻的高楼像一根根冰冷的墓碑,首插云霄。
他看着天空,风很大,风中飘着一个纸团,缓慢的飘动。
它掠过阳光,太阳给他镀上了一层透明的金色。
它掠过对面写字楼巨大的玻璃幕墙。
幕墙上反射出它小小的、一闪而逝的倒影,像一个与过去的诀别。
最后,它一头扎进了楼宇间的缝隙,坠向那片由欲望和规则构成的森林。
再也看不见了。
再也看不见......陆离转过身。
他回到自己的工位,从桌子底下拎出那个塞满了各种充电线和电子设备的双肩包。
陆离也想放肆一次。
拿起东西,转过头。
对着老王说:我累了,不想干了,过几天来办手续。
然后,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间。
整个办公室,很安静,似乎连一根根针落下都能听得到。
只剩下老王的喘息声,和空调出风口那根半死不活的红丝带,在徒劳地飘着。
电梯门缓缓打开。
陆离走了进去。
门,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,隔绝了那个他奋斗了三年,也囚禁了三年的世界。
电梯里光洁的镜面,映出了一张年轻而陌生的脸。
二十五岁,没有黑眼圈,没有过劳肥,眼神里带着一丝慵懒的嘲弄,和对这个世界的无限好奇。
我还年轻,我还有大好人生。
叮。
电梯抵达一楼。
门开了。
外面是滚烫的人间烟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