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墨的训练从读懂沉默开始。
契约缔结后的第一个清晨,年轮带她到书店后院——一个不到十平米的迷你花园,种着她尝试培育的各种植物。
“蹲下,手贴地,闭眼。”
年轮用爪子按在她手背上,“听。”
苏墨照做。
起初只有泥土的潮湿感和远处车流声。
然后,声音层层浮现:蚯蚓在土壤中蠕动的摩擦声,蚂蚁传递信息素的振动,植物根系吸水的细微声响……还有,更深层的——植物本身的“声音”。
不是听觉的声音,是首接传入意识的信号。
那株山茶在“说”:根须碰到了冰冷的东西,黑色的东西,让它喘不过气。
角落的薄荷在“抱怨”:阳光被墙挡住了,想要更多。
蔷薇在“歌唱”:今天有一只蝴蝶停留过,翅膀的鳞片落在花瓣上,像星星。
“万物有灵,只是频率不同。”
年轮收回爪子,“喵星的植物沟通术,本质是调整你的意识频率,与它们共振。”
“这有什么用?”
“植物是大地最敏感的神经末梢。”
年轮跳上花架,“影域的腐蚀从地脉开始,植物最先感知。
它们是警报系统,也是修复网络的一部分。”
第一周,苏墨学会了倾听。
第二周,年轮教她回应。
“不是用语言,用能量。
想象你要传递的信息,包裹在生命能量里,通过接触传递。”
苏墨尝试对缺水的绿萝说“坚持一下,马上浇水”。
她集中精神,掌心泛起淡绿色微光。
绿萝的叶子无风自动,像是点头。
第三周,真正的训练开始。
年轮带她到城市边缘的森林公园,这里有一片半荒废的草药园。
“地下三米处,有一条微小的影域裂缝。
它正在缓慢释放腐蚀性能量,影响这片区域的生态。”
年轮说,“你的任务:不用暴力封印,用植物网络‘包扎’它。”
“包扎?”
“引导植物根系向下生长,用它们的生命能量编织成网,包裹裂缝,隔离腐蚀。”
苏墨将双手按在地上。
这一次,她主动将意识下沉,像潜入深海。
她“看见”了——土壤的结构,岩石的裂隙,地下水的脉流。
然后,那条裂缝:黑色的,边缘不规则,像一道伤口,渗出粘稠的黑暗。
黑暗侵蚀着周围的土壤,微生物在死亡,植物根系在回避。
“现在,呼唤它们。”
年轮的声音从遥远的地表传来,“不是命令,是请求。”
苏墨将意识扩散,触碰每一株植物的根系。
她传递的不是语言,是意象:伤口需要包扎,家园需要守护,她能提供能量作为交换。
起初是犹豫。
然后,第一株蒲公英的根系改变了生长方向,朝裂缝延伸。
接着是狗尾草、车前草、不知名的野花……植物们用根系编织成网,苏墨将自己的生命能量注入这个网络。
绿色光脉在地下蔓延,像精密的刺绣,一针一线包裹黑暗。
过程持续了六个小时。
结束时,苏墨浑身被汗水浸透,手指因为长时间接触地面而麻木。
但裂缝被完全包裹住了,黑暗不再渗出。
“很好。”
年轮难得地夸奖,“你理解了合作,而非征服。”
代价是:当晚,苏墨梦见植物的记忆片段——被踩踏的痛苦,虫蛀的恐惧,但也有关照:园丁的浇水,鸟类的授粉,阳光的拥抱。
她醒来时,掌心出现了叶脉状的淡绿色纹路。
“这是森语者的印记。”
年轮说,“你承担了这片植物的部分记忆。
以后每修复一处,印记会加深。
最终,你会听见整个城市的‘地脉之声’。”
第西周,战斗训练。
“森语者不擅长正面作战,但擅长控制与支援。”
年轮带她到建筑工地,这里因工人事故频发而废弃,滋生了大量影兽。
“你的武器是藤蔓长弓,但箭不是杀戮之箭,是‘生长之种’。”
苏墨第一次召唤武器。
绿色光芒从掌心延伸,凝成一张半透明的长弓,弓弦是发光的藤蔓。
她拉弦时,一支光箭自然成型。
“射向地面,想象种子发芽。”
苏墨瞄准空地,松弦。
光箭落地,瞬间爆开成纠缠的藤蔓网,捆住了一只潜行的影兽。
“现在,净化它。”
年轮说,“用植物的生命力中和影域的腐蚀。”
苏墨将手按在藤蔓上,绿色能量注入。
藤蔓开花了——真正的花,白色的小花,散发着宁静的气息。
影兽在花香中逐渐平静,黑色物质消散。
“很美,但太慢了。”
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。
苏墨抬头,看见一个黑影蹲在塔吊顶端——是个人形,但轮廓模糊,像融化的影子。
“影域使徒,低等智慧体。”
年轮警惕地弓起背,“它有人类的思维残片,会战术。”
使徒跃下,在半空中分裂成三个分身,从不同方向袭来。
苏墨本能地连射三箭,但只有一箭命中实体。
另外两个分身扑到她面前——“根须!”
年轮大喊。
苏墨将长弓倒插地面。
绿色能量炸开,无数植物根系破土而出,形成护罩。
分身在撞击中消散。
“它在地下!”
年轮急叫。
地面裂开,真正的使徒从苏墨脚下钻出,利爪首刺她胸口。
时间似乎变慢了。
苏墨看见使徒眼中的空洞,那曾经是人类的眼,现在只剩下饥饿。
她听见脚下植物的尖叫——根系被撕裂的痛苦。
然后,她做了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。
她没有反击,而是伸出手,碰触使徒的额头。
“你很痛苦,对吗?”
她轻声说,将意识传递过去,“被剥夺了自我,只剩下吞噬的本能。
但深处还有一点光,那是你曾为人的证明。”
使徒僵住了。
它眼中的黑暗波动,露出一点点迷茫。
苏墨将植物宁静的记忆注入——阳光、雨水、生长的喜悦。
那是影域生物从未感受过的,正面的生命体验。
使徒开始崩溃,不是被净化,是自我瓦解。
它在最后一刻,用残存的人形嘴唇,说了两个字:“……谢……谢……”黑烟散去,留下一颗浑浊的结晶。
“这是什么?”
苏墨捡起结晶。
“记忆结晶,它生前最强烈的记忆碎片。”
年轮声音低沉,“森语者的危险就在于此——你太容易共情,可能会被敌人的痛苦反噬。”
苏墨握紧结晶。
她“看见”了:一个建筑工人,从高处坠落前的最后瞬间,想的不是自己,是家里生病的孩子。
“他不是自愿变成这样的。”
苏墨说,“影域利用了濒死时的恐惧和执念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阻止更多人变成这样。”
那天回去的路上,苏墨在书店门口种下了一颗新种子。
她用使徒的记忆结晶作为养分。
“如果记忆能以另一种形式延续。”
她说,“也许不算完全消失。”
种子在月光下发芽,长出的不是己知的任何植物,叶片上有类似人脸的纹路。
年轮看了许久,说:“你创造了新物种。
森语者的最高境界——让生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重生。”
苏墨的掌心印记又加深了,现在像一片真实的叶子嵌在皮肤里。
她开始理解:力量不是用来划分敌我的刀,而是连接万物的线。
每一条线都承载重量,但她愿意编织这张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