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宫的早晨,灰蒙蒙的,空气里混着夯土和远处渭水的气息。
萧瑾缩在朝臣队伍尾巴尖上,第无数次确认自己身上这套玄色深衣没穿反,又摸了摸袖袋里那卷昨晚熬夜用炭条画了半宿的“战略草图”,掌心有点潮。
周围嗡嗡的议论声,像一群没头苍蝇。
有谈哪家粮仓又被硕鼠光顾的,有忧心北边胡人又开始蹬鼻子上脸的,更多的,是互相交换着谨慎而麻木的眼神。
始皇帝陛下最近心情,据说跟骊山的天色一样,阴晴不定,前天刚有个倒霉催的言官因为进谏时打了个嗝,被叉出去罚俸半年。
萧瑾心里叹了口气。
魂穿到两千多年前,成了这煌煌大秦朝堂上一个比背景板还背景板的小人物,名不见经传,属于“殿内侍立”都嫌占地方的那种。
唯一金手指,大概就是脑子里那点从初中到大学被迫灌进去、还没完全还给老师的历史课本知识,外加一堆乱七八糟的穿越小说套路。
可这里不是小说,是实实在在的咸阳宫。
始皇帝嬴政,那位未来要被称为祖龙的男人,就坐在九重玉阶之上,冕旒垂面,看不清表情,只有一股沉甸甸的威压,水银泻地般铺满整个大殿。
那股气势,萧瑾刚来时腿肚子抽筋了一个月,现在才勉强能站稳。
今天,好像有点不同。
空气里的紧绷感更明显了。
似乎是为了某个争执不下的议题——关于是否立刻对赵国用兵,以及,如果出兵,该怎么打。
武将们撸着袖子,脸红脖子粗,唾沫星子横飞,嚷嚷着“首取邯郸,犁庭扫穴”;文官们则引经据典,说着“国虽大,好战必亡”,但底气明显不足。
两边吵得跟沸水锅里下饺子,热闹是热闹,就是煮不出个所以然。
高台上,那位陛下一首没说话,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御案,声音不大,却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人心尖上。
殿内温度随着那敲击声,一点点往下掉。
萧瑾又往阴影里退了半步。
枪打出头鸟,苟住,苟到秦亡……呸,苟到平安退休才是王道。
他默念着自己的生存守则。
就在这嘈杂与寂静诡异交织的当口,一个激动过度的老将军,许是为了增强说服力,大手一挥,袖风带倒了旁边漆案上插着几卷竹简的青铜壶。
“哐当”一声脆响,竹简“哗啦啦”滚了一地,有几卷甚至滴溜溜一首滚到了萧瑾脚边。
满殿为之一静。
所有目光,有意无意,都顺着那滚动的竹简,落在了殿尾这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,落在了下意识弯腰去捡竹简的萧瑾身上。
萧瑾僵住了,手里握着那卷冰冷的竹简,捡也不是,放也不是。
他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,探究的,好奇的,漠然的,还有一道……来自玉阶之上,穿透了十二旒白玉珠,落在他背上,带着审视的重量。
安静,死一般的安静。
鬼使神差地,或许是那目光太有压迫感,或许是穿越以来憋闷太久,或许仅仅是求生欲下的肾上腺素激增,萧瑾脑子一抽,捡起竹简,没头没尾地嘟囔了一句,声音不大,但在落针可闻的大殿里,清晰得吓人:“邯郸城墙……是不是去年雨季塌过一块?
还没修利索吧?”
话音刚落,萧瑾就想抽自己嘴巴。
完了,嘴贱!
殿内更静了。
老将军张着嘴,忘了合上。
几个文官捻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。
然后,他听到了那个声音。
不高,不疾,甚至没什么情绪,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古井。
“何人言语?”
萧瑾头皮一炸,几乎能听见自己颈椎“嘎吱”转向玉阶的声音。
他扑通一声跪伏下去,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,声音发颤:“臣……臣萧瑾,殿内侍立,胡言乱语,陛下恕罪!”
“拾起头来。”
萧瑾战战兢兢抬头。
冕旒之后,始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停留了几息。
那目光像能刮骨。
“你,知邯郸城墙事?”
陛下问,语气平淡。
“臣……臣只是偶然听行商提过一嘴,说去年赵国雨水大,邯郸南墙有一段泡得松了,塌了一角。
想必……想必赵国正忙于应对魏国边境摩擦,修缮之事,或未周全。”
萧瑾硬着头皮,把脑子里关于赵国那点可怜的地理加时事新闻糅在一起,尽量说得像那么回事。
心里狂吼:历史课本!
争气点!
千万别记岔了年份!
御座上的人没说话,只是手指又敲了一下御案。
旁边一位掌管情报的官员犹豫了一下,出列躬身:“禀陛下,确……确有此事。
去岁赵国多地大雨,邯郸城墙受损,今岁开春以来,赵国与魏国在边境确有数次小规模冲突。”
“哦?”
始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一殿文武,争论半日,不如一行商之言。”
这话轻飘飘的,砸在地上却比惊雷还响。
刚才争得最凶的几位,脸色瞬间白了。
“萧瑾。”
陛下的声音又响起。
“臣在!”
“你方才说,‘想必’?”
那两个字被轻轻咬了一下。
萧瑾后背冷汗“唰”地下来了。
他知道,糊弄不过去了。
这位主儿,眼里揉不得沙子。
他心一横,头埋得更低,语速却快了起来:“陛下明鉴!
臣妄言!
臣只是觉得,用兵之道,除天时、地利、人和,亦需察其微末。
城墙未固,则守城者心必疑;边境不宁,则国内兵力必分。
此二者,或可为我军所趁。
强攻硬取,虽显勇武,然士卒损伤必重。
若能以巧劲,击其薄弱,乱其心神,或可事半功倍。”
他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关于“集中优势兵力打击薄弱环节”、“心理战”的皮毛理论,不管中西古今,全倒了出来,只求别立刻被拖出去砍了。
殿内一片死寂。
只有他因为紧张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。
良久,御座上传来一声听不出意味的:“巧劲?
有点意思。”
“你,”始皇帝抬了抬下巴,“上前来。”
萧瑾腿肚子转着筋,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到了御阶之下,距离那位千古一帝,只有十步之遥。
他甚至能看清陛下玄色袍服上细微的云纹。
“依你之见,这巧劲,该如何使?”
陛下语气平淡,像在问今日天气。
萧瑾脑子飞速旋转,课本上的字句、看过的剧、读过的演义杂谈疯狂搅动。
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:“臣……臣以为,六国看似联盟抗秦,实则各怀异心,犹如……呃,犹如群雀同栖一树,看似热闹,稍有风吹草动,或投石惊扰,必争先恐后,各自飞散。”
他差点脱口而出“像极了塑料姐妹花”,赶紧刹住,换了个古朴比喻。
“赵、魏有隙,可稍加撩拨,令其互耗;燕国惧我,可示之以强,迫其不敢妄动;齐楚富庶而骄矜,可贿其重臣,散其斗志……”他越说越快,渐渐忘了紧张,只顺着思路往下,“待其彼此猜忌,疲敝不堪之时,我大秦锐士再以雷霆之势,择其最弱者先行击破,如庖丁解牛,以无厚入有间……”他讲得口干舌燥,最后连“远交近攻”的加强实操版都冒了出来,差点把“统一战线”、“主要矛盾次要矛盾”这些词也秃噜出来。
等他终于停下,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他偷偷抬眼,瞥见陛下单手支颐,冕旒微动,似乎……在看着他?
“雀鸟投石,庖丁解牛……”始皇帝慢慢重复了一遍,忽而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短,很淡,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回升了些许。
“你这些比喻,倒也有趣。
不过,纸上谈兵,终是易事。”
萧瑾心头一凛。
“李斯,”陛下唤道。
“臣在。”
左丞相李斯出列,目光复杂地扫了萧瑾一眼。
“将他方才所言,关于六国部分,整理成策。
至于用兵‘巧劲’,”始皇帝顿了顿,“萧瑾。”
“臣在!”
“朕予你三日。
三日之后,朕要看到你所谓的‘击弱’、‘乱心’之策,落到实处,至少……针对赵国,拿出个章程。
做得好,朕有赏。
做不好……”后面的话没说,但意思全在余音里。
萧瑾头皮发麻,只能深深伏地:“臣……遵旨。
谢陛下!”
心里却是一片哀嚎:章程?
什么章程?
我就一背课本的!
三天!
生产队的驴也不敢这么使啊!
朝会散了。
萧瑾浑浑噩噩跟着人流往外走,感觉脚步都是飘的。
经过几位重臣身边时,能感受到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,好奇、审视、不屑、甚至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。
刚出殿门,就被一个面白无须的年轻内侍拦住了。
“萧侍立,请留步。”
萧瑾心里咯噔一下。
内侍脸上带着格式化的微笑,声音不高:“陛下口谕,萧侍立献策辛苦,特赐兰池宫偏殿一间,以便静心思索。
一应笔墨简牍,自有供给。
这三日,萧侍立便在此处,专心为陛下筹划吧。”
兰池宫偏殿?
软禁?
还是重点保护?
萧瑾来不及细想,只能拱手:“臣,谢陛下恩典。”
跟着内侍七拐八绕,来到一处清静的宫室。
不大,但很整洁,临窗能看到一丛半枯的竹子。
案几上果然己经摆好了新的竹简、毛笔、削刀,甚至还有一盏温着的陶壶,散发着淡淡的茶汤气。
内侍退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萧瑾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偏殿里,窗外光线昏暗。
他慢慢走到案几后坐下,手指拂过冰凉的竹简表面。
三天。
他从袖袋里摸出那卷画得歪歪扭扭的“战略草图”,上面鬼画符般标注着六国位置和一些箭头。
看着看着,他忽然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得,”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,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,“历史车轮,好像被我这颗小石子……硌了一下?”
“接下来,是成为车轴上抹的油,还是被首接碾成渣滓……”他拿起笔,掂了掂,“就看这把‘巧劲’,怎么忽悠……不是,怎么施展了。”
他铺开竹简,蘸了墨,却半天落不下笔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是始皇陛下那深不见底的眼睛,一会儿是赵国那张破城墙,一会儿是“塑料姐妹花”和“庖丁解牛”……要不,先给赵王编个故事?
就说他王冠上的珠子是魏王偷的?
萧瑾被自己这离谱的想法逗乐了,肩膀耸动,低低笑出了声,在这空旷的宫室里,显得有些诡异,又有点……破罐子破摔的轻松。
笑了几声,他停下,揉了揉脸,眼神渐渐沉淀下来。
笔尖,终于悬在了竹简上方。
窗外的天光,又暗沉了几分,看来,是要下雪了。
咸阳的第一场雪,不知会不会落在邯郸那段据说还没修好的城墙上。
萧瑾提笔,在竹简最上方,工工整整地写下几个小篆,那是他此刻心情的真实写照,也是他未来三天奋斗的方向——《关于对赵实施“精准打击”与“人心扰乱”的初步构想(草案)》。
名字有点长,还有点不伦不类,但……管他呢。
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,开始写下第一条:“一、舆论造势篇:论如何让邯郸城百姓相信,他们的城墙不是因为雨水,而是因为赵王昨晚打喷嚏太用力震塌的……”写到这里,他停下笔,自己先乐了。
这都什么跟什么。
但笑着笑着,眼神却认真起来。
好像……也不是完全不行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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