郎中令署的廨廊又深又长,阳光吝啬地从高窗斜射进来,在地上切出几块明晃晃的光斑,大部分地方依旧昏暗阴冷。
空气里飘浮着陈年简牍、新墨和淡淡的尘土味道。
萧瑾抱着刚领到的半新不旧木托盘——里面放着他的身份符节、一块刻着“郎中萧瑾”的铜印、几支笔、一把削简牍用的小刀,还有几卷空白的简册——跟着一名面色刻板的书吏,在迷宫般的廊道里穿行。
“此处便是行人署相关公务处置之所。”
书吏在一扇略显斑驳的木门前停下,语气毫无波澜,“萧郎中请便。
若有公务疑问,可询署内令史。
若有其他需用,按例申领便是。”
说完,也不等萧瑾回应,书吏便转身,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渐渐远去。
萧瑾推开门,一股更浓的尘土气扑面而来。
房间不大,靠墙立着几个空荡荡的架子,一张矮几,几个蒲团,窗棂上的漆都有些剥落了。
唯一的好处是,有个小小的炭盆,里面还残留着些许灰烬。
“专司‘引导舆诵’……”萧瑾把托盘放在矮几上,环顾西周,扯了扯嘴角,“还真是……人少事多责任重。”
他刚坐下,还没来得及感受一下这新岗位的“风光”,门就被敲响了。
进来的是个三十多岁、面容精干、穿着低级文吏服饰的男人,手里捧着厚厚一摞竹简,额头微微见汗。
“下官陈平,署内令史,见过萧郎中。”
来人放下竹简,躬身行礼,动作干脆,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好奇。
萧瑾愣了一下。
陈平?
这名字……有点耳熟啊。
不会是那个“六出奇计”、后来当了汉朝丞相的陈平吧?
他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精明但显然还未发迹、只是个小令史的男人,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不对,时间好像对不上?
还是重名?
他按下心中惊疑,起身回礼:“陈令史不必多礼。
不知有何公务?”
陈平首起身,指着那摞竹简,语速很快:“禀郎中,此为行人署近期整理之各方舆诵记录副本,陛下有旨,凡涉及赵、魏、燕、齐、楚、韩诸国之情,无论巨细,皆需抄送一份至郎中处。
此为其一。”
“其二,”陈平从怀里又掏出一枚封泥完好的小竹筒,“此为廷尉府转来,昨日于咸阳东市捕获之赵国细作初审口供,提及赵国邯郸近日确有关于城墙修缮不力之流言传播,且……似有向我大秦境内蔓延之迹象。
廷尉府以为事涉郎中职司,故转呈郎中参详。”
萧瑾听得头大。
舆情监控加敌特口供分析?
这活儿确实挺“花”。
他先拿起那枚小竹筒,小心地捏碎封泥,抽出里面的窄小木牍。
上面的字迹潦草,是初审的概要。
果然提到邯郸城内关于南城墙“去年雨水泡塌了一角,今春只草草糊弄了一下,里面怕是都空了”的议论,甚至衍生出了“守城校尉中饱私囊,用了劣质材料”、“赵王急着修缮王宫新台,顾不上城墙”等版本。
更关键的是,口供里说,这些流言并非凭空产生,最早似乎是从几个从魏国来的皮货商人口中传出的。
萧瑾眼睛眯了起来。
魏国来的商人?
是巧合,还是……自己那番“投石惊鸟”的话,己经通过某种渠道,被某些有心人听去了,并且……己经开始行动了?
他放下木牍,又看向那摞厚厚的舆诵记录。
随手翻开一卷,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从各地收集来的民谣、童谣、市井闲谈、行商议论,分门别类,还标注了采集时间和大概的传播范围。
内容五花八门,有抱怨赋税徭役重的,有议论某地官员贪墨的,也有家长里短的琐事,当然,也夹杂着一些对邻国的揣测和传闻。
信息量巨大,但也杂乱无章。
“陈令史,”萧瑾揉了揉眉心,“这些记录,平时如何处置?”
陈平回答:“回郎中,通常由下官等初步筛选,凡涉及国政、军事、重臣或疑似六国细作散布之言论,摘录要点,呈报上司及廷尉府。
其余市井琐谈,则存档备查。”
“筛选标准是什么?”
“多依惯例,以及……上官指示。”
陈平的回答很谨慎。
萧瑾点点头,明白了。
这就是个信息收集站,但分析和利用的效率很低,很大程度上依赖主管官员的个人判断和兴趣。
始皇帝让他来“引导舆诵”,恐怕不仅仅是让他被动地看这些记录,更是希望他能主动做点什么。
“陈令史,”萧瑾沉吟片刻,“你将这些记录中,近三个月内,所有涉及赵、魏两国,尤其是两国边境摩擦、互相指责、以及两国国内关于对方不利言论的部分,全部挑出来,单独整理成册,越快越好。
另外,去查一下,近期从魏国,特别是与赵国接壤的魏国城邑,进入我大秦的商旅数量、主要货物、活跃区域,有无异常?”
陈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但很快敛去,躬身道:“下官遵命。”
他顿了顿,又问,“郎中可是怀疑,魏国……有意在我境内散播对赵国不利之言?
甚至,可能想嫁祸于我大秦,挑拨秦赵关系?”
萧瑾看了他一眼,这个陈平,反应很快。
“只是推测。
魏国摇摆于秦赵之间,或许想借刀杀人,或许想混水摸鱼。
我们需要证据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陈平应道,却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稍稍压低了声音,“郎中,还有一事。
今日晨间,下官听闻,博士宫那边,几位博士对郎中昨日朝堂所献之策……颇有微词。
言称‘以诈谋取国,非君子之道’,‘恐坏我大秦淳朴民风’。”
博士宫?
那群整天研究故纸堆、引经据典、动不动就“古之圣人云”的儒生?
萧瑾扯了扯嘴角。
他们跳出来反对,一点都不意外。
“知道了。”
萧瑾摆摆手,不甚在意,“嘴长在别人身上,随他们说去。
我们做我们的事。”
陈平不再多言,行礼退下,轻轻带上了门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萧瑾坐回矮几后,看着那摞竹简和那份口供,手指无意识地在矮几上敲击着。
魏国人己经在散布对赵国不利的谣言了?
是自发的,还是有组织的?
如果是后者,是谁在组织?
魏国官方?
还是魏国内部的某些势力?
目的是什么?
仅仅是为了在秦赵之间制造矛盾,让魏国渔翁得利?
还有那些博士……他们的反对虽然在意料之中,但也不可小觑。
舆论的高地,自己不去占领,敌人(或者猪队友)就会去占领。
看来,除了对外“引导舆诵”,对内也得做点“思想工作”。
可是,怎么做呢?
像后世那样发社论、开宣讲会?
肯定不行。
得用这个时代能接受的方式……他正胡思乱想着,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,这次略显急促。
门被推开,还是陈平,脸色有些凝重,手里又拿着一份新到的木牍。
“郎中,刚收到的密报。”
陈平将木牍递上,“我们派往赵国边境的探子回报,三日前,赵国边境重镇武安,发生小规模骚乱。
起因是几名魏国商人在酒肆与人争执,酒醉后失言,称‘邯郸城墙就是个笑话,魏国勇士一夜就能摸上去’,引发本地赵人围攻。
冲突中,一名魏商重伤,其同伴逃逸。
武安守将己加强戒备,并扣押了涉事酒肆的一干人等,同时……疑似加强了对来自我国商旅的盘查。”
萧瑾接过木牍,迅速浏览。
武安,赵国西部门户,军事要地。
魏国商人……酒后失言……冲突升级……这一切,发生的时机也太巧了。
他抬起头,看向陈平:“你怎么看?”
陈平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“下官以为,此事不似偶然。
魏商纵然狂妄,在敌国重镇如此挑衅,形同自寻死路。
除非……他们本就受人指使,意在挑起事端。
而武安守将的反应,似乎也有些过度,尤其是针对我国商旅……你的意思是,有人想一石二鸟?
既激化赵魏矛盾,又把脏水往我大秦身上引?”
萧瑾接口道。
陈平点头:“虽无实据,但不得不防。
若赵国因此事,怀疑是我国在背后挑唆,甚至借此为由,在边境制造事端,恐会影响陛下之大计。”
萧瑾站起身,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两步。
炭盆里的火苗噼啪轻响。
“陈令史,立刻做几件事。”
他停下脚步,语速加快,“第一,将武安骚乱、赵国细作口供、以及近期魏国商旅异常动向,三件事并案,整理一份详细节略,我要立刻面呈陛下。
第二,让我们在赵国的人,想办法接触一下那些被扣押的酒肆人员,或者冲突的目击者,搞清楚那几个魏国商人的具体来历、样貌特征,以及他们‘失言’前后的确切言行。
第三,”他顿了顿,“以行人署的名义,起草一份……嗯,就叫《告咸阳商民书》吧,提醒我国往来赵、魏之商旅,近期两国边境不靖,务必谨言慎行,守法经营,切勿卷入他国纷争,免遭无妄之灾。
措辞要温和,但意思要清楚。
写好后,先给我看。”
陈平眼中精光一闪,迅速领会了萧瑾的意图:前两条是调查和预警,第三条则是主动划清界限,摆明姿态,预防被泼脏水。
他躬身道:“下官明白,这就去办。”
陈平离开后,萧瑾重新坐下,拿起笔,却久久没有落下。
事情好像……比他预想的要复杂,也要快。
他那只“投石惊鸟”的手,似乎真的惊动了一些藏在暗处的“鸟”,而且这些“鸟”的反应,比他预计的更激烈,也更……阴险。
“博士宫……魏国……赵国……”萧瑾喃喃自语,指尖敲击着矮几,“都想把这潭水搅浑啊。”
他铺开一份新的竹简,开始写下刚才思考的一些要点和对策思路。
写着写着,忽然灵光一现。
“对内引导……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?”
他停下笔,嘴角勾起一丝有点贼的笑容,“博士们不是崇尚先王之道,喜欢讲故事吗?
那就……给他们讲点新故事。”
一个大胆的,甚至有点“离经叛道”的计划,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。
风险很大,但如果操作得当,或许不仅能堵住那些博士的嘴,还能为后续的行动铺平道路。
不过,在那之前,他得先去见一个人。
始皇帝。
他需要把最新的情况和自己的分析尽快上报,更重要的是,他需要得到授权,去执行一些……可能会有点“出格”的事情。
萧瑾整理了一下刚穿上身的郎中官服,深吸一口气,拿起陈平刚刚整理好的节略草稿和自己新鲜出炉的“新故事大纲”,走向门口。
兰池宫偏殿的三天是闭门造车,而现在,才是真正的开始。
这郎中官儿不大,要干的活儿,可真够“花”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