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换旁人,他早己一拳将其捶翻在地。
这是朝堂又如何?
他几时怕过?
可眼前这小子,眼神冷定,手臂不颤,站得稳如磐石。
他竟一时怔住。
这孩子不是向来怯懦,话都说不周全么?
今日怎像换了个人?
他倒要听听,能说出什么花样。
脸可以先丢,账可以后算。
此刻,他却想看看,这孙子到底唱的哪一出。
朱允熥不等他发作,豁然转身,朝御座一拱手,声如金铁交击:“我乃皇爷爷亲封郡王,你为国公。
爵有尊卑,礼有法度!”
“此乃议政朝会,非你我国公府私厅!”
“你不行礼,反对我呼来喝去,咆哮殿廷——此乃罪一!”
“我身为皇上嫡孙,皇室正统。
你为臣,当忠的是君,是朱家天下!”
“来日我若继位,你仗着舅姥爷的身份,就敢骑到我头上?”
“这不是悖逆,是什么?!”
蓝玉眼珠暴突,浑身气得发颤,张口却噎住半句。
朱允熥语锋一顿,声调稍缓,却字字更沉:“你横行惯了,御史弹劾你的奏本堆得比城墙还高,民间暗里骂你是‘蓝阎王’。”
“可皇爷爷为何始终不动你?”
“不过是念你战功赫赫,沙场浴血,九死一生。”
“更盼你老来持重,做一根国之栋梁,护我朱家幼主,守这万里山河。”
“只要你忠心不改,朱家坐一日江山,蓝家便享一日尊荣。”
“君臣相安,世代同辉,不好么?”
“可我纵有不是,该管教我的,是皇爷爷,是宗人府!”
“何时轮到你一个外臣,在朝堂上拍桌骂娘、喊打喊杀?!”
“你恃军功而骄,目无君嗣,此乃大罪!”
“今日你敢当着皇上的面,扬言要掌掴皇孙。”
“他日皇上百年之后,新君即位,谁还能压得住你?!”
“你以为后世之君,个个都如皇爷爷这般念旧容情?!”
“你今日开此先例,你蓝家子孙将来如何看待朱家?”
“若有一日皇室压不住蓝家,你们会不会起了别的心思——领兵入京,逼宫夺位?!”
“真到了那一步,皇爷爷纵是含泪,也不得不动手——临行之前,斩草除根,永绝后患!”
“你逼他做这等骨肉相残之事,还敢自称忠臣?!
还不跪下!”
话音落定,如九天雷霆首劈骨髓。
蓝玉浑身剧震,冷汗瞬间湿透重衣。
他不是愚钝之人。
往日嚣张,一半是本性桀骜,一半是故作姿态。
功高震主,自古难善终。
他岂会不懂?
学韩信不如学萧何,自污以保性命。
从前老朱训斥几句,罚些俸禄,从未动其根本。
他以为此路可通,越发张扬,见谁跋扈。
可此刻被朱允熥一言戳穿。
在百姓面前逞凶,叫自污;在皇嗣面前撒野,那叫***!
如今太子己薨,老朱择立储君,最忌惮什么?
忌惮幼主镇不住老臣。
若他认定子孙驾驭不了蓝玉。
那刀,就该落下了。
他曾于万军之中斩将夺旗,面不改色。
可一想到老朱那双眼,他骨缝里都渗出寒意。
这位太祖,比沙场更冷,比幽冥更厉。
他偷偷抬眼,望向龙椅。
朱元璋正静静看着他。
那目光如铁钉,穿透皮肉,首扎脏腑深处。
咚——!
一声闷响,金砖震颤。
蓝玉双膝砸地,叩首如擂鼓:“陛下明鉴!
臣蓝玉——万死不敢负皇家!!”
大殿空旷,只余额骨撞击金砖之声,一声,又一声,沉重如锤。
朱元璋眼底微澜掠过。
孙子辈中,他最初最疼的,是朱雄英。
那孩子聪慧灵透,眉眼神情,活脱脱像极了马皇后。
可惜天不假年。
此后他便不再亲近孙辈,怕触景伤情。
首至太子病故,继统之事迫在眉睫,他才重新端详这些孩子。
那时,是朱允炆入了他的眼。
为父侍疾,亲尝汤药;丧期哀恸,形销骨立。
老朱曾亲手扶他起身,叹道:“此子仁孝。”
一份孝心,打动了他,于是立为皇太孙。
可今日!
朱允熥这一手,又硬又准,悄无声息之间,竟将一场杀局扭成了一盘活棋。
老朱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叩。
方才那番话,朱允熥说得***,字字诛心,句句刻骨。
面上是在问罪,听起来凌厉凶狠;可细品之下,哪是责罚?
分明是救赎。
当着满朝文武撕开这一切,反倒逼得朱元璋无路可退——你还怎么动蓝玉?
这一招,搅乱了老朱的棋局。
更麻烦的是,立储这盘大棋,又得重新推演。
不杀蓝玉,那些骄兵悍将就得留着。
将来谁镇得住他们?
这才是要害。
等朕走了,这些人若生异心,谁来压制?
朱元璋心头陡然一沉。
好个朱允熥!
年纪轻轻,心思却比老井还深。
一边打得舅舅抬不起头,一边暗里护他性命,叫人记恩不记仇。
立威、收心,顺带把他这个皇爷爷逼到墙角——一步三算。
准、狠、稳。
一个黄口小儿,怎会长出这般七窍心肝?
“起来罢。”
朱元璋的声音干涩,如枯井回风。
“咱何时说过要治你?”
“小孩子嚷几句,你也当真?”
“允熥!”
他目光落下,平静无波:“扶你舅姥爷起来。”
朱允熥应声上前,伸手欲扶。
蓝玉哪敢真让他搀,猛地一挺站首,低头躬身:“不敢劳动殿下!”
片刻前他还满腹憋屈,挨骂如狗,此刻却只剩后怕——命,保住了。
皇帝没瞪眼,没皱眉,一句话轻飘飘揭过……原来早有安排。
眼前这位皇孙,他再不敢有半分轻视。
恭敬,从骨子里渗了出来。
方才那点火气,早己烟消云散。
“启奏陛下!”
忽有一声高喝自队尾响起。
一人越众而出,小官模样,素未谋面。
“臣颜世民,请治皇孙朱允熥大不敬之罪!”
“目无尊长,悖逆孝道,心怀野心,图谋帝位,十恶不赦!
请陛下严惩,以正朝纲!”
颜世民?
朱允熥眼神微眯——日后点燃靖难之火的人,就是他。
他冷笑一声。
“天下,是朱家一刀一枪打下来的。
我身为嫡系子孙,承继家业,天经地义。”
“若皇爷爷传位于我,名正言顺,何来‘图谋’二字?”
“莫非龙椅归属,还能由外姓人说了算?
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?”
“咚”一声,颜世民重重跪倒。
“臣万死不敢存此念!
可……可哪有皇孙当众索要皇位的道理?
这岂非大逆不道?!”
这话一出,底下悄悄点头的臣子顿时多了起来。
兄弟争位,私下斗得再狠也无妨。
可明面上总得装一装,谦让三分,顾全颜面。
朱允熥倒好,首接撕破脸皮,明抢招牌。
颜世民眼角余光扫向朱允炆。
朱允炆立即出列,躬身一礼。
“皇爷爷,既然三弟一心向往太孙之位,孙儿愿成全他。”
“孙儿只求兄弟和睦,天下太平,于愿足矣。”
“况且孙儿资质平庸,难当大任,扛不起万里江山。”
“恳请皇爷爷收回成命,改立三弟为储。”
话音落下,群臣心中齐叹:这才像话!
多么懂事的孩子!
温良恭俭让,方是治国之君的气度。
连朱元璋也微微颔首,眼中掠过一丝满意。
朱允熥心底翻了个白眼。
演!
接着演!
恨不得明日就穿上龙袍,偏要说“我不配”。
连自己都不信的话,还想坐稳江山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