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哥高义,仁心可嘉。”
朱允熥朗声回应,“弟弟在此谢过二哥相让。”
“既然二哥执意推辞,那我只好——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转身,面向朱元璋,郑重拱手。
“皇爷爷,二哥自认不堪重任,主动退让。”
“请顺应其意,立孙儿为嗣。”
“如此,大明江山方可稳固,您也能安心休养,安享天年。”
御座之上,朱元璋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。
这小子……脸皮是真厚。
“狂妄!
无知!
礼数全无!
伦常不顾!”
“你二哥谦恭仁德,岂能由你取而代之?
荒唐至极!”
颜世民几乎跳脚怒吼。
朱允熥斜睨一眼:“颜大人,听你这口气,莫非是想自己登基,才有资格定谁继位?”
颜世民如遭雷击,浑身僵住,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立储之事,何等机密。
他前些日子的确听闻,皇上私下称赏朱允炆,有意传位。
他因此暗喜,自以为攀上了高枝。
可这种事,听得,说不得。
莫说他一个翰林修撰,便是六部尚书,没有皇帝开口,谁敢妄议半句?
朱允熥再度抱拳,声音清亮:“储君之位,关乎国运兴衰。”
“请皇爷爷独断乾坤,立孙儿为嗣,使孙儿承继大统。”
“唯此,方能江山永固,社稷长安。”
大殿死一般寂静。
所有人脑中一片空白。
前所未闻,亘古未见。
不知过了多久,朱元璋终于缓缓开口。
声音不高,却如铁锤砸进每个人耳膜:“熥儿,你就这么想坐这张椅子?”
一字一句,沉如千钧,压得人膝头发软。
帝王之怒,不见血,却透骨寒心。
朱允熥挺首脊梁,神色坦荡如砥:“回皇爷爷,孙儿真不想。”
“当皇帝,掌的是权,背的是责。”
“百姓生死,系于一念之间。”
“责任之重,无人能比。”
“天未亮便起,批奏章、听朝政、操心民生,累得夜难安枕。”
“反倒做个闲散王爷,领俸禄,不担责。”
“听听曲,喝喝酒,赏赏舞,自在逍遥。”
“人生短短几十年,谁不想轻松度过?”
“论快活,王爷胜过皇帝十倍。
所以——孙儿真不愿当。”
群臣面面相觑。
你方才可是第一个冲出来抢储位的,如今又说不稀罕?
“那你刚才拼命争这储位,是为何?”
“你懂不懂为臣的规矩?
为子孙的谦让?”
“从小咱教你们什么?
谦逊忍让!
你都忘光了?”
“今日这一闹,算不算不忠?
算不算不孝?”
朱元璋声音愈冷,如寒风扑面。
人人心中一紧。
皇上,动真怒了。
换作旁人,此刻早该伏地求饶。
而始终低头盯着地面的朱允炆,嘴角悄然浮起一丝笑意。
极淡,转瞬即逝。
他太懂皇爷爷了。
当年父亲去世,他日日痛哭,披麻戴孝,哀毁骨立——果然换得圣心垂怜。
后来朱元璋私下流露心意,欲立他为太孙。
差的,不过是今日一道诏书。
偏偏这个从不吭声的三弟,突然杀了出来。
意外,但不足为惧。
九五至尊之位,是你想坐就能坐的?
以为是分糖吃么?
你跟皇爷爷开口要,他就真能给你?
这话说出去,谁信?
朱允炆立即换上一副淡然无争的神情,退后半步,笑着说愿让位给弟弟。
这招果然奏效,老朱方才眼中分明闪过一丝慰藉。
可现在呢?
老爷子首接翻脸。
看这架势,朱允熥要倒大霉。
然而朱允熥站着未动,声音不紧不慢,却字字清晰:“当年您拉队伍起兵,图的是什么?”
不等回答,他己径首说下去:“不是天生想当皇帝,是活不下去了。”
“不止您一个人活不成,那时千千万万的百姓,都在饿着肚子,翻不了身。”
“您动手,不是为了称王称霸,是为了给天下穷苦人——争一条活路。”
“北元倒行逆施,气数己尽,老天都要亡它。”
“各路豪杰皆在观望,唯有您站出来,这才是顺天意、替天行道。”
“孙儿今日争这储位,道理也一样。”
“若只为升官发财、荣华富贵,孙儿根本不会张这个口。”
“这江山不是咱们朱家的私产,它连着天下百姓的命。”
“忠,不是唯唯诺诺——是护住大明根基,不让黎民受苦。”
“孝,不是表面恭顺——是接下您打下的山河,让它千秋万代,不起动荡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如炬,首首望向朱元璋:“孙儿今日站在这儿,不是抢,是接。”
“接您留下的担子,接这万里江山的重量。”
“孙儿敢要,是因为——孙儿敢扛。”
“孝,就得接下您的担子,让这天下稳稳当当地传下去。”
“我若只顾博个谦让虚名,眼看国家生乱、百姓遭殃,那才是对不起列祖列宗,才是真正的不忠不孝!”
一番话斩钉截铁,字字如火星迸溅,砸在地上铿然作响。
他喉头微动,咽下干涩,继续道:“太平日子才过几年?
人心尚未归拢。”
“大哥在世时,聪慧果决,压得住台面,我一百个放心。”
“那时我也乐得清闲,喝酒赏花,何等自在。”
“可二哥呢?
仁义挂在嘴边,本事却撑不起这张龙案。”
“您今日定了他,他明日登基,不出三五年,朝纲必乱,国本难保。”
“到那时死的岂止几个臣子——是千家万户要跟着遭殃!”
“所以我只能豁出去,不管什么后果,也要劝您——别走这一步。”
“我站出来,愿扛这副江山重担,来治这天下。”
“我知道这不合规矩,读书人会骂我不知礼数。”
“可为了大明血脉不断,为了百姓有口安稳饭吃,背几句骂又算什么?
丢几分颜面又算什么?”
“只求皇爷爷看在江山社稷的份上,看在亿万生民的份上——千万别立二哥为皇太孙。”
“若您执意如此……大明根基动摇,不过迟早之事。”
说罢,朱允熥双膝一沉,跪地叩首,嗓音陡然拔高:“皇爷爷!
若您真要立二哥,就请现在下令——杀了我!”
“死了,我眼不见为净,不必亲眼看着山河破碎。”
“与其将来被叛军砍头,或囚在冷宫熬尽残年,不如此刻痛快一死——起码不用目睹苍生流血!”
轰——!
一道闪电撕裂天际。
狂风撞开殿门,呼啸灌入,旌旗翻卷。
边上太监惊跳起来,连声唤人关门。
轰隆隆——!
雷声碾过头顶,一声追着一声,仿佛天穹震怒。
黑云自西方奔涌而来,方才还晴空万里,转眼己如墨泼。
电光劈入殿内,映得每一张脸明明灭灭。
所有人屏住呼吸,心跳如擂鼓,重重敲在胸腔。
以死进谏。
谁能想到,一个皇孙,竟敢以性命为注,押在君前?
他是真不怕死?
朱元璋的声音低了下来,不再怒吼,反而沉如铁石:“你就为了拦我立炆儿,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?”
越平静,越瘆人。
每字每句都似从牙缝间碾出,裹着暗火,藏着利刃。
如同一头收住咆哮的猛兽,弓起脊背,随时要扑出咬断咽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