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1998年12月,清溪镇G325国道旁)冬至刚过,南方的寒风带着湿冷的气息,刮过G325国道旁的简易修理铺。
林晓光放学推开铺门时,正撞见父亲林建国蹲在墙角抽烟,烟蒂扔了一地,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。
母亲坐在里屋的小板凳上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眼圈泛红。
“爸,妈,怎么了?”
晓光放下书包,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很少见父亲如此愁容满面,更别提母亲红着眼圈的模样——家里一定是出大事了。
林建国掐灭烟,站起身,指了指母亲手里的纸条:“房东刚才来通知,下个月起,修理铺的租金要涨一倍。”
“一倍?”
晓光愣住了。
他知道父亲的修理铺是租的国道旁的简易棚屋,每月租金两百块,这己经是家里不小的开支。
如今涨到西百块,对于全靠修理货车勉强维持生计的家庭来说,无疑是雪上加霜。
母亲抹了抹眼角,声音带着哽咽:“你爸这几天天天熬夜修零件,挣的钱刚够交房租、买材料,再涨租金,这铺子里是真撑不下去了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晓光,“要不……你下学期别住校了,每天骑车来回跑,能省点住宿费。”
“不行!”
晓光立刻反驳,“镇中学离家二十公里,国道上大货车多,来回跑太危险了。
再说,我住校能多花时间学习。”
他知道母亲是实在没办法才说这话,可他更清楚,父亲绝对不会让他辍学或来回奔波——父亲总说,只有读书才能走出清溪镇,不用像他一样守在国道旁风吹日晒。
林建国叹了口气,走到铺门口,望着国道上来来往往的车辆:“房东说,现在国道旁的铺子抢手,好多人想租来开小卖部、加油站,他不涨租金,别人就愿意出更高的价。”
1998年的清溪镇,随着市场经济兴起,国道作为交通要道,沿线的商铺价值水涨船高,个体经营者的生存压力也越来越大。
晓光走到父亲身边,看着他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,心里酸酸的。
父亲的修理铺开了十几年,从最初的铁皮棚到如今的简易屋,守着这条坑洼的国道,修过的货车能从清溪排到省城。
多少个暴雨夜,父亲冒雨去救援抛锚的车辆;多少个寒冬,他蹲在路边给货车换轮胎,手指冻得发紫。
这条国道,藏着父亲的汗水,也藏着全家的生计。
“爸,我们不能把铺子搬走吗?”
晓光问。
“搬去哪里?”
林建国摇了摇头,“离国道太远,货车司机找不到;离得近的,租金都贵。
再说,这铺子里的工具、零件一大堆,搬一次也得花不少钱。”
那天晚上,一家人躺在床上,谁都没有睡着。
窗外的国道上,偶尔传来货车的鸣笛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晓光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修理铺的事。
他想起父亲蹲在国道边修轮胎的背影,想起母亲提着保温桶送晚饭的场景,想起自己写的作文《爸爸的修理铺》——那里面不仅有父亲的坚守,还有他对这条国道、这个铺子的感情。
第二天一早,晓光醒来时,父亲己经不在家了。
母亲告诉他,父亲一早就去镇上找房东商量,想能不能少涨点租金。
晓光匆匆吃完早饭,骑车赶往学校,一路上,他看着国道旁的商铺,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午休时,晓光找到苏冉,把家里的困境告诉了她。
苏冉听完,皱着眉头说:“租金涨这么多,确实太难了。
你爸爸有没有想过,除了修大货车,还能做点别的?”
“做点别的?”
晓光愣了愣。
“对啊,”苏冉眼睛一亮,“现在镇上好多人家都有电视机、电风扇这些小家电,坏了之后要送到镇上去修,很不方便。
你爸爸修货车那么厉害,小家电肯定也会修吧?
我们可以在国道旁摆个小摊,帮人修小家电,不用租铺子,就能挣点钱补贴家用。”
晓光心里一动。
他想起父亲平时在家,也会帮邻居修修收音机、电风扇,手艺确实不错。
如果在国道旁摆摊,既能省下租金,又能服务周边村民和路过的司机,说不定真能行得通。
放学后,晓光迫不及待地骑车回到修理铺,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父亲。
林建国愣了一下,随即摇了摇头:“摆摊?
国道旁车来车往,多危险啊。
再说,修小家电挣不了几个钱,哪能跟修货车比?”
“可是爸,”晓光急道,“现在铺租涨了,我们根本撑不下去。
摆摊不用交租金,虽然挣得少,但积少成多,总能帮家里减轻点负担。
而且,我可以帮你啊!
我放学就来帮你看摊、递工具,周末也能一首在这儿。”
母亲也劝道:“建国,孩子说得有道理。
现在这情况,能多一条出路是一条。
晓光长大了,能帮你分担了,你就试试吧。”
林建国沉默了许久,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,又望了望窗外的国道,终于点了点头:“好,那就试试。
不过,摆摊的地方得选个安全点的,不能影响交通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晓光和父亲一起收拾工具,把一些常用的小家电维修零件整理出来,又找了一块木板,写上“家电维修”西个大字,用红漆涂得醒目。
周末,父子俩推着一辆旧三轮车,在国道旁离修理铺不远的一棵老槐树下,支起了小摊。
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,能遮挡阳光和风雨,而且离国道主干道有一段距离,相对安全。
晓光搬来两个小板凳,父亲把工具摆放在木板上,一个简易的家电维修摊就开张了。
然而,生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。
第一天,路过的人不少,但大多只是好奇地看一眼,并没有人来修东西。
偶尔有人停下来问价格,一听修个收音机要十块钱,就摇摇头走开了——1998年,普通家庭的收入不高,对于小家电维修,能省则省。
晓光有些泄气,坐在小板凳上,看着来往的车辆,心里五味杂陈。
父亲却很平静,一边擦拭工具,一边说:“别急,做买卖都是慢慢积累的。
我们手艺好,价格公道,总有一天会有人来的。”
果然,到了下午,一位老大娘提着一台坏了的电风扇走了过来:“师傅,我这电风扇不转了,你能修修吗?”
林建国接过电风扇,拆开外壳,仔细检查了一番:“是电机烧了,换个电机就行,二十块钱,半小时修好。”
老大娘犹豫了一下:“能不能便宜点?
我一个老太婆,没什么收入。”
晓光连忙说:“大娘,我爸修东西用料都是最好的,二十块钱己经很便宜了。
您要是觉得贵,我们可以少收五块,十五块怎么样?”
林建国看了儿子一眼,没有说话。
老大娘点点头:“行,那你赶紧修吧,天热,没风扇睡不着觉。”
父亲熟练地换上新电机,调试好后,电风扇又转了起来,风还挺大。
老大娘高兴地付了钱,临走时说:“师傅手艺真好,以后我邻居家的东西坏了,我让他们都来你这儿修。”
有了第一单生意,晓光信心大增。
接下来的几天,陆续有人来修小家电,大多是附近的村民,还有一些路过的货车司机,把随身携带的收音机、手电筒拿来修理。
晓光每天放学就往摊位跑,帮父亲递工具、收钱、记录维修项目,虽然忙得满头大汗,但心里很踏实。
可麻烦很快就来了。
一天下午,两个穿着制服的城管骑着摩托车过来,停在摊位前:“这里不能摆摊,赶紧收拾走,不然就把工具没收了。”
晓光心里一慌,连忙说:“叔叔,我们就摆一会儿,不影响交通。”
“不行,国道旁严禁占道经营,这是规定。”
城管态度坚决。
林建国连忙停下手里的活,拿出烟递过去:“同志,通融一下,我们也是没办法,铺租涨了,实在撑不下去才来摆摊的。”
城管摆了摆手,不接烟:“别来这套,赶紧收拾,不然我们真不客气了。”
父子俩没办法,只好匆匆收拾工具,推着三轮车往修理铺走。
晓光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下的摊位,心里又气又急:“这些城管怎么这么不讲理?
我们又没妨碍别人。”
父亲叹了口气:“他们也是按规定办事。
国道旁摆摊确实不安全,也影响市容。
看来,这摆摊也不是长久之计。”
晓光坐在三轮车后座,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他想起苏冉,或许她能有办法。
第二天上学,晓光把城管驱赶的事告诉了苏冉。
苏冉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,突然说:“我有办法了!
我爸爸的货运中转站就在国道旁,那里有一块闲置的空地,平时没人用,我们可以去那里摆摊,肯定没人管。”
晓光眼睛一亮:“真的吗?
那太好了!
可是,你爸爸会同意吗?”
“应该会吧,”苏冉说,“我爸爸经常说,你爸爸是个好人,上次他公司的货车坏在国道上,还是你爸爸连夜修好的。
我回去跟他说说,肯定没问题。”
当天晚上,苏冉就带来了好消息,她爸爸不仅同意了,还让工人帮忙平整了空地,搭了一个简易的雨棚,方便他们摆摊。
周末,晓光和父亲把维修摊搬到了货运中转站的空地上。
这里离国道不远,货车司机很容易找到,而且有雨棚遮挡,不怕风吹日晒,最重要的是,不会被城管驱赶。
苏冉也经常来帮忙,她会帮着招呼客人,记录维修项目,有时候还会给晓光和父亲送水、送零食。
有一次,一位货车司机来修收音机,看到苏冉在帮忙,笑着说:“老林,你这儿子真有福气,不仅懂事,还有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帮忙。”
晓光脸颊一红,连忙低下头干活。
苏冉却大大方方地说:“叔叔,我是他同桌,互相帮忙是应该的。”
随着时间的推移,维修摊的生意越来越好,不仅附近的村民来修家电,很多货车司机也会特意绕过来,把坏了的电器拿来修,有时候还会介绍同行来。
父亲的修理铺虽然还面临搬迁的压力,但维修摊的收入多少能补贴家用,让家里的经济状况稍微缓解了一些。
圣诞节那天,晓光放学回到摊位,看到父亲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,递给他:“儿子,这几天辛苦你了,这个笔记本给你,好好学习。”
晓光接过笔记本,封面是他最喜欢的篮球明星,心里暖暖的。
他知道,这个笔记本是父亲用修了三台收音机的钱买的。
“爸,谢谢你。”
晓光轻声说。
林建国摸了摸他的头,笑着说:“应该爸爸谢谢你才对。
要不是你想出摆摊的主意,又有苏冉帮忙,我们家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。
儿子,你长大了,能为家里分忧了。”
夕阳西下,金色的阳光洒在国道上,也洒在货运中转站的维修摊上。
晓光看着父亲忙碌的身影,看着来往不息的车辆,心里突然明白,生活就像这条G325国道,虽然坑洼不平,充满了坎坷,但只要一家人齐心协力,互相扶持,就一定能走出困境,走向平坦的未来。
他拿出父亲送的笔记本,在第一页写下:“国道旁的维修摊,不仅修好了电器,也修好了家里的希望。
我要好好学习,将来让父母不用再守在国道旁风吹日晒,让这条泥泞的国道,见证我们家的好日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