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1998年9月1日,清晨6点30分,南方清溪镇)窗外的雨敲打着石棉瓦屋顶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,林晓光猛地从床上弹起来,摸过床头的旧闹钟一看,指针己经指向六点半。
“坏了,要迟到了!”
他顾不上揉眼睛,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蓝白校服套在身上,蹬着塑料凉鞋就冲进了堂屋。
堂屋里,母亲正围着灶台忙活,蒸汽氤氲中,她回头瞪了儿子一眼:“慌什么?
粥刚熬好,喝了再走。”
“来不及了妈,今天初一开学,要去镇中学报到,走G325那破路,下雨肯定难走。”
晓光抓起桌上的两个白面馒头塞进书包,目光扫过墙角父亲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,心里泛起一丝发怵。
父亲林建国昨晚修货车到后半夜,此刻还在里屋睡着,床头摆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,墙角堆着一堆待修的零件。
晓光轻轻推了推自行车出门,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,带着南方初秋的凉意。
G325国道清溪段是名副其实的“砂石路”,平日里坑洼不平,一到雨天就成了泥潭,车轮碾过之处,泥浆飞溅,溅得他的校服裤腿全是褐色的斑点。
自行车在泥泞中艰难前行,晓光弓着腰使劲蹬着踏板,每一次转动都像是在跟地心引力较劲。
他今年13岁,身高刚过一米五,瘦弱的肩膀扛着沉甸甸的书包,里面除了新书,还有母亲塞的两个馒头和一瓶咸菜。
清溪镇到镇中学有20公里路程,平时骑车要一个小时,今天这路况,他心里没底。
“吱呀——”自行车突然卡在一个深水坑,晓光猛地一使劲,链条却掉了。
他懊恼地蹲下身,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,涩得他睁不开眼。
看着链条上缠绕的泥浆,他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,伸手去扯,结果弄得满手都是油污。
“该死的路!”
他忍不住咒骂了一句,这己经是这个月第三次因为国道路况耽误事了——上次父亲让他送修好转轴的零件到国道旁的货运站,也是因为下雨路滑,零件摔碎了,父亲赔了客户五十块钱,那是家里半个月的生活费。
就在晓光手足无措的时候,一辆红色的东风货车缓缓停在他身边,车窗摇下来,露出一张黝黑的脸,司机师傅叼着烟,嗓门洪亮:“小子,车坏了?”
晓光抬头一看,是经常来父亲修理铺修货车的老张师傅。
“张叔!”
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“链条掉了,我还要去镇中学报到,要迟到了。”
老张跳下车,从驾驶室里拿出工具,三下五除二就把链条装好了,手上也沾满了泥浆。
“这G325啊,就是这点糟心,说了好几年要硬化,也没个动静。”
老张擦了擦手,指了指货车车厢,“上来吧,我正好要去镇里送货,带你一段。”
晓光犹豫了一下,他身上全是泥浆,怕弄脏了老张的货车,老张却不由分说地把他的自行车扛进车厢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快上车,别耽误上学。”
坐在副驾驶座上,晓光拘谨地把书包抱在怀里,不敢靠座椅太近。
老张一边开车一边跟他闲聊:“你爸最近生意怎么样?
上次我那车的变速箱,多亏了他修得好,跑了几千公里都没出问题。”
“还行,就是最近国道旁的几家汽修店都在压价,生意不好做。”
晓光低声说,他知道父亲最近经常失眠,夜里总在院子里抽烟,琢磨着要不要把修理铺搬到国道边更近的地方,可租金又贵了不少。
货车在泥泞的国道上颠簸前行,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——路边是低矮的农田,偶尔能看到穿着雨衣的农民在地里劳作,国道旁的几间土坯房是小卖部和简易汽修店,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。
晓光看着车窗外被车轮碾出的深深车辙,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:要是这条路能修得平平整整的,父亲的生意会不会好起来?
自己上学也不用这么费劲了?
西十分钟后,货车抵达镇中学门口。
晓光谢过老张,扛着自行车走进校园,此刻雨己经小了一些,校园里挤满了报到的学生和家长。
他穿着沾满泥浆的校服,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,和那些穿着干净运动鞋、背着崭新书包的同学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几个男生路过他身边,故意撞了他一下,其中一个留着分头的男生嗤笑一声:“看他那穷酸样,怕不是从泥坑里爬出来的?”
晓光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。
他知道自己家境普通,父亲是修理工,母亲是农民,家里住的还是爷爷传下来的老房子,和镇上那些开工厂、做买卖的人家没法比。
他低着头想赶紧走开,却被那几个男生拦住了去路:“喂,你就是林晓光吧?
听说你爸是修破车的?”
“不许你们说我爸!”
晓光抬起头,眼睛里带着倔强的怒火。
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,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:“你们在干什么?
欺负同学吗?”
晓光回头一看,只见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生站在不远处,背着一个粉色的书包,梳着马尾辫,皮肤白皙,眼睛像雨后的清泉。
那几个男生显然认识她,撇了撇嘴,嘟囔着“多管闲事”,转身走开了。
女生走到晓光身边,递给他一张纸巾:“你没事吧?
我叫苏冉,是转学生,也是初一(3)班的。”
晓光愣了一下,接过纸巾,笨拙地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和泥浆,小声说:“我叫林晓光,也是(3)班的。”
“真的?
那我们是同桌呢!”
苏冉笑了起来,露出两颗小虎牙,“刚才谢谢你帮我解围。”
晓光脸颊一红,连忙摇头:“是我该谢谢你才对。”
两人一起走进教学楼,苏冉告诉他,她是跟着做生意的父母从省城搬到清溪镇的,因为父亲的公司要在国道旁建一个货运中转站,所以全家都迁了过来。
“你也知道G325国道?”
晓光有些意外,苏冉点点头:“当然啦,我爸说,这条国道是连接省城和南方沿海的重要通道,以后硬化了,物流会更方便,我们家的中转站也能多做点生意。”
晓光心里一动,原来这条让他又爱又恨的国道,在别人眼里竟然是机遇。
走进初一(3)班教室,班主任己经在安排座位了。
苏冉果然被分到了晓光旁边,成为了他的同桌。
坐下后,苏冉好奇地打量着晓光的书包,里面除了课本,还有一本泛黄的《汽车构造图解》。
“你喜欢汽车?”
苏冉问,晓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:“我爸是修理工,我从小就跟着他拆修零件,看习惯了。”
“好厉害!”
苏冉眼睛一亮,“我爸公司的货车经常出问题,以后有不懂的,我可以问你吗?”
晓光用力点点头,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自豪感——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因为他的家庭而佩服他。
上午的开学典礼在操场上举行,校长站在主席台上,对着话筒讲话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:“同学们,今年是特殊的一年,我们国家正在经历国企改革的关键时期,清溪镇也在抓住机遇发展经济……而G325国道的硬化工程,己经被列入了镇政府的工作计划,相信用不了多久,我们就能走上平坦的国道,迎接更好的未来!”
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,晓光抬头望向天空,雨己经停了,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照在泥泞的操场上,也照在他的脸上。
他看了看身边的苏冉,她正兴奋地拍着手,眼神里充满了期待。
晓光突然觉得,这条坑洼不平的国道,就像他的人生,虽然此刻满是泥泞,但只要坚持走下去,总有一天会变得平坦宽阔。
放学的时候,苏冉的父亲开车来接她,一辆黑色的桑塔纳。
苏父摇下车窗,笑着对晓光说:“小伙子,谢谢你今天照顾我家冉冉。”
晓光连忙摆手:“叔叔不用谢,我们是同桌。”
苏冉从车窗里探出头,对他说:“晓光,明天见!
记得把你的《汽车构造图解》带来给我看看呀!”
晓光骑着修好的自行车,沿着国道往家走。
虽然路依旧泥泞,但他的心情却轻松了许多。
夕阳西下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国道旁的稻田里,稻穗己经泛黄,散发着成熟的气息。
他想起校长的话,想起苏冉的笑容,想起父亲熬夜修货车的身影,心里突然充满了力量。
回到家,父亲己经醒了,正在院子里清洗零件。
看到晓光回来,父亲放下手里的活:“今天报到顺利吗?
没耽误吧?”
“顺利,爸,我还认识了一个同桌,她爸爸要在国道旁建货运中转站呢!”
晓光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了父亲,包括老张师傅的帮助、被同学排挤、苏冉的解围,还有校长说的国道硬化计划。
父亲听完,点燃一支烟,望着国道的方向,沉默了许久,然后缓缓说:“路通了,日子就顺了。
晓光,你要好好读书,以后走出清溪镇,看看外面更宽的路。”
晓光重重地点头,他知道,父亲的愿望,也是他的愿望。
晚饭的时候,母亲炒了一盘青菜,还有一小碟腊肉,这是家里难得的荤菜。
晓光一边吃饭,一边想着明天要带《汽车构造图解》给苏冉看,想着校长说的国道硬化工程,想着老张师傅洪亮的嗓门。
他觉得,自己的初中生活,就像这条G325国道一样,虽然开头有些泥泞,但充满了希望。
夜色渐浓,清溪镇沉浸在宁静中,只有国道上偶尔传来货车的鸣笛声,像是在诉说着远方的故事。
晓光躺在床上,翻看着崭新的课本,心里默默许下一个愿望:希望G325国道能早日硬化,希望父亲的生意能越来越好,希望自己能和苏冉成为好朋友,更希望自己能通过读书,走出这条泥泞的路,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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