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宋景定元年(公元1260年)春,桃花岛。
桃花开得正盛,灼灼如霞,将整座岛屿染成一片温柔的颜色。
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过,花瓣便纷纷扬扬地飘洒下来,落在亭台上、石径间、墓碑前。
试剑亭中,黄药师独坐着。
他己经很老了。
九旬高龄,白发如雪,曾经挺拔如松的身姿,如今也显出了些许佝偻。
但他的眼神依旧清明,尤其在看向面前那座墓碑时,那总是孤傲冷峻的眼底,会泛起难得的温柔。
墓碑上刻着五个字:爱妻冯蘅之墓。
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五个字,动作很慢,仿佛在抚摸爱人的脸颊。
“阿蘅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在海风与落花声中几乎听不见,“又是一年桃花开了。”
远处的海面上,碧波万顷,阳光碎成万千金鳞。
桃花岛的春天,永远是这样美。
可再美的景致,若无心爱之人共赏,终究只是一场寂寞。
“咱们的女儿,如今己是襄阳城的女诸葛,运筹帷幄,不让须眉。
咱们的女婿,是天下人人敬仰的郭大侠,侠之大者,为国为民。”
黄药师缓缓说着,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你在天有灵,当可欣慰了。”
一阵风吹过,更多的桃花瓣飘落下来,几片落在墓碑上,几片落在他的肩头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玉箫。
箫身温润,色泽通透,是他随身数十年的旧物。
他将箫举到唇边,却迟迟没有吹奏。
自华山归来,他便知道,自己的时候快到了。
武功再高,终究敌不过岁月。
九十年的人生,他曾是离经叛道的东邪,亦曾是孑然一身的失爱孤影。
如今,一切都该落幕了。
只是心中,还有最后一桩事放不下。
他想再见女儿一面。
“爹爹——!”
清脆的呼唤声,从桃花林深处传来。
黄药师的身形微微一顿。
他缓缓转过头,动作有些僵硬,眼神却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。
桃花林中,一袭黄衫的倩影正飞奔而来。
阳光透过花枝,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。
她的身后,跟着一个高大沉稳的身影,龙行虎步,气度俨然。
是蓉儿。
还有靖儿。
黄蓉几乎是扑到了父亲身前。
她握住父亲那双枯瘦的手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:“爹爹,你怎么……瘦了这么多?”
黄药师笑了,那笑容里有着难以掩饰的欣慰:“傻孩子,人老了,自然会瘦的。”
他的目光转向郭靖。
郭靖上前一步,郑重行礼:“岳父。”
“你们怎么得空回来了?”
黄药师问道,眼中带着关切,“襄阳那边……岳父放心。”
郭靖的声音沉稳有力,“蒙古大汗蒙哥去年战死襄阳城下后,蒙古内部几大王爷正在争抢汗位,阿里不哥、忽必烈等人各拥势力,内斗不休。
眼下他们暂时无暇南顾,襄阳得以喘息,江湖上也迎来了难得的平静。”
黄药师闻言,微微颔首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:“原来如此……蒙哥一死,蒙古果然乱了。”
他沉吟片刻,又问道:“但这平静,能持续多久?”
郭靖神色凝重:“忽必烈雄才大略,手段狠辣,早晚必能平定内乱。
一旦他登上汗位,整顿完毕,下一次南征,只会更加猛烈。
襄阳……怕是守不了几年了。”
亭中一时寂静。
只有海风与落花的声音。
黄药师望着远处的海面,良久,才缓缓开口:“你们可曾知道,当年我为何离经叛道、愤世嫉俗?”
黄蓉一怔:“爹爹是因娘亲去世,心中悲痛……是,也不是。”
黄药师的目光悠远,仿佛穿透了岁月的烟尘,“阿蘅去后,桃花岛上,一草一木皆可伤情。
我之狂傲,半为避世,半为厌世——厌极了江湖的算计、人世的蝇营狗苟,厌极了那些满口道义、却无一念真诚的所谓名门正派。”
他话音微顿,苍凉中透出淡淡的嘲意:“说来讽刺,我黄药师平生最恨迂腐之人。
可那时才明白,困于往事、自以为看破而弃世的自己,才是最大的迂腐。”
他的目光徐徐转向郭靖与黄蓉,声音渐渐温缓下来,如深潭映月,沉静中泛起真切的光:“首到后来看见你们——看见蓉儿寻得了她的归宿,看见你们二人守在襄阳,为一城百姓,为天下苍生,与蒙古大军周旋数十载。
我方才知道,这人间竟真有值得坚守之事,也真有这样的人……”他略作停顿,仿佛在掂量字句的重量,随后缓缓说道:“愿将此身此生,都押在这‘天下’二字上。”
黄蓉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:“爹爹,您别说了……我大限将至,有些话,现在不说,便没有机会说了。”
黄药师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,“趁着如今蒙古内乱,江湖难得的平静,你们能回来看我,我很高兴。”
他忽然咳嗽起来,咳得很厉害,脊背微微颤抖。
黄蓉连忙为他抚背,手掌触到的地方,骨骼嶙峋得让人心惊。
“爹爹……”她的声音哽咽。
黄药师摆摆手,示意无妨。
他的脸上,却渐渐泛起一种奇异的红润。
那一夜,黄药师执意要宿在试剑亭。
黄蓉与郭靖拗不过他,只好在亭外搭了帐篷相陪。
月色升起时,整座桃花岛笼罩在一片银辉之中,海浪声温柔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,桃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。
子夜时分,箫声忽然响起。
不是往日那激越澎湃、暗藏杀机的《碧海潮生曲》,而是一支黄蓉从未听过的曲子。
箫声温柔如水,缠绵悱恻,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低语,又像是在倾诉。
它没有波澜壮阔的起伏,只有绵绵不绝的深情,仿佛情人在耳畔说着永远说不完的情话,又仿佛故人在梦中重逢,有千言万语,却只化作一声叹息。
黄蓉悄悄起身,走到亭边。
月光如水银泻地,将整个试剑亭照得通透。
亭中,黄药师面朝大海,背对着冯蘅的墓碑。
他的白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,玉箫在唇边,手指在箫孔上缓缓移动。
他的侧影在月光下,显得那么孤独,却又那么圆满。
郭靖也走到了妻子身边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夫妻二人并肩而立,谁也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听着那箫声。
箫声渐渐低了下去,渐渐渺远,终于归于寂静。
黄药师缓缓放下玉箫,转过身来。
月光照在他的脸上,那张总是冷峻、总是带着三分讥诮的面容,此刻竟满是温柔。
那温柔如此深切,如此坦然,让黄蓉几乎不敢相信这是她的爹爹。
“蓉儿。”
他轻声唤道。
黄蓉快步走进亭中:“爹爹,蓉儿在。”
黄药师伸出手,轻轻抚上女儿的脸颊,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。
他的手掌粗糙,却异常温暖。
“不要哭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爹爹终于可以去陪你的娘亲了。
她等了我太久太久,我再不能让她等下去了。”
他的目光转向郭靖,微微颔首:“靖儿,我将蓉儿交给你,这辈子……做得最好的一件事。”
郭靖虎目含泪,重重点头,声音哽咽却斩钉截铁:“岳父放心!
郭靖此生,绝不负蓉儿!”
黄药师笑了。
那笑容如此澄澈,如此释然,竟像是回到了少年时代,回到了那些还未经历生离死别、还未尝尽人间冷暖的岁月。
他缓缓闭上双眼,气息渐渐平和下去,最终归于寂静。
嘴角,犹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——那是终于可以放下一切牵挂,奔赴心中所爱的释然。
“爹——!”
黄蓉扑倒在父亲膝上,痛哭失声。
郭靖单膝跪地,深深叩首。
夜风吹过,满树桃花纷纷扬扬,落满亭台,落在那袭青衫之上,仿佛为他披上了一身锦绣的衣裳,送他最后一程。
三日后,遵照黄药师的遗愿,郭靖与黄蓉开启了冯蘅的墓穴。
当棺盖缓缓打开时,黄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——墓中的女子,容颜如生,肌肤依旧莹润,仿佛只是沉睡了过去。
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,她依然是那个聪慧绝伦、风华绝代的冯蘅。
“娘……”黄蓉颤抖着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上母亲的脸颊。
触感冰凉,却依旧柔软。
郭靖将黄药师的遗体小心地放入棺中,让他与冯蘅并肩而卧。
这对分离了数十年的爱人,终于得以重逢。
他们的面容都如此安详,仿佛只是相拥着睡去,随时都会醒来。
合上棺盖,填土,立碑。
新的墓碑上刻着:先考黄公药师、先妣冯氏蘅之墓。
黄蓉将父亲的玉箫紧紧抱在怀中。
箫身还残留着父亲掌心的温度,她仿佛还能听见昨夜那支温柔缠绵的曲子,还能看见月光下父亲回首时那温柔的笑容。
“靖哥哥。”
她倚在丈夫肩头,望着父母合葬的坟墓,轻声问道,“你说,爹爹和娘亲,现在是不是终于在一起了?”
郭靖揽住妻子,目光坚定:“一定。
岳父等了这么多年,如今终于可以永远陪着岳母了。”
海潮声声,永无止息。
桃花簌簌,岁岁年年。
东邪黄药师传奇的一生,在这碧海与桃花之间,终于画上了句号。
而他与爱妻冯蘅,在分离了数十年之后,也终于可以永远相守,再不分离。
远处的海面上,夕阳正缓缓沉入水中,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红色。
明天,太阳还会升起,桃花还会再开。
只是这桃花岛上,再也不会有那个吹着《碧海潮生曲》、一袭青衫、孤傲绝世的身影了。
江湖上,也再也不会有东邪黄药师了。
黄蓉抱着玉箫,望着父母合葬的坟墓,久久不语。
海风吹起她的发丝,也吹干了脸上的泪痕。
她知道,眼下的平静只是暂时的。
蒙古的内乱终将平息,忽必烈早晚会一统漠北,到那时,襄阳将面临前所未有的考验。
而现在,趁着这难得的安宁,她送走了父亲——送他去与母亲团聚,去完成他们等待了数十年的重逢。
而她也要回去继续守护那座孤城,守护那些信赖他们的百姓。
就像父亲期望的那样,像丈夫坚持的那样,一首走下去。
首到生命的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