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墙恨凤驭九宸

1 血溅白绫，魂归旧年永安二十七年，冬。漫天飞雪如纸钱，飘落在诏狱冰冷的石阶上。

梁朵穿着早已看不出原色的囚服，长发枯槁地黏在脸上，嘴角凝固的血痂被寒风扯得生疼。

牢门外传来甲胄碰撞的脆响，随后是那道她恨入骨髓的声音，温润如昔，却淬着毒：“夫人，

陛下有旨，赐白绫一条，全你体面。”陆柏来了。他身着簇新的侯爷蟒袍，玉带束腰，

面如冠玉的脸上挂着悲悯，眼底却无半分温度。正是这张脸，曾让她痴迷不已，

为他背弃父兄，为他忤逆家族，最终换来梁家满门抄斩，自己身陷囹圄。“陆柏，

”梁朵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，她挣扎着爬起来，铁链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声响，

“我梁家对你有再造之恩，你为何要与太尉联手，灭我满门？”陆柏轻笑一声，蹲下身，

用锦缎衣袖拂去她肩上的雪粒，

动作温柔得仿佛还是那个会在桃花树下为她折枝的少年郎：“再造之恩？梁朵，你太天真了。

我陆柏本是侯府庶子，受尽冷眼，若不借你梁家之势，如何能除掉那些高高在上的嫡亲？

若不扳倒你父亲，太尉如何会助我坐稳侯爷之位？”他凑近她耳边，声音压低，

带着残忍的快意：“你以为我真心娶你？不过是看中你相府嫡女的身份罢了。如今梁家倒了，

你这枚棋子，自然该弃了。”“还有，”他直起身，语气骤然冰冷，

“你父亲当年弹劾太尉通敌叛国，太尉恨他入骨，我不过是顺水推舟。梁家满门的血，

一半沾在你父亲的固执上，一半，沾在你这愚蠢的情爱里。”梁朵只觉得气血翻涌，

一口心头血喷了出来，染红了陆柏洁白的靴面。她看着他嫌恶地后退一步，

看着牢卒递上那卷冰冷的白绫，看着远处太尉府的方向，似乎能看到太尉那张得意的老脸。

恨意如同燎原之火，烧毁了她最后的神智。她猛地抓起白绫，不是为了自缢，

而是朝着陆柏扑去，嘶吼道：“陆柏！我梁朵便是化作厉鬼，也绝不会放过你！

还有太尉老贼，我定要你们血债血偿！”陆柏眼中闪过一丝不耐，挥手示意牢卒。

沉重的木门被关上，隔绝了她的视线。梁朵被按在冰冷的地面上，白绫缠上了她的脖颈，

窒息感瞬间袭来。她死死瞪着牢门的方向，脑海里闪过父兄惨死的模样，

闪过母亲自缢前的泪眼，闪过自己被休弃时陆柏冷漠的眼神。

若有来生……若有来生……她定要绝情断爱，手握权柄，让所有负她、害她之人，

皆付出血的代价！意识沉入黑暗的刹那，剧烈的疼痛与灼烧感席卷全身，

仿佛灵魂被投入烈火中淬炼。再睁眼时，刺目的阳光让她眯起了眼，

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桃花香气。“梁小姐？梁小姐你没事吧？”一道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

梁朵猛地转头，撞进了一双含笑的眼眸。面如冠玉，目若朗星，正是十七岁的陆柏！

他穿着一身青衫，站在桃花树下，手中还握着一枝刚折下的桃花，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。

这里是相府的后花园，是她与陆柏初遇的地方！梁朵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，不是因为爱慕，

而是因为极致的恨意与狂喜。她回来了！她真的回到了一切尚未开始的时候！

陆柏见她久久不说话，只是直勾勾地看着自己，眼中闪过一丝疑惑，

随即又化为温柔的笑意：“在下陆柏，乃是永宁侯府庶子，今日随家父前来赴宴，

不慎惊扰了小姐，还望小姐恕罪。”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开场白，一模一样的温柔攻势。

梁朵压下眼底的杀意，缓缓垂下眼帘，掩去其中的惊涛骇浪。她再抬眼时，

脸上已带上了恰到好处的羞怯与慌乱，如同前世那个情窦初开的相府嫡女。“公子客气了，

”她的声音软糯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小女梁朵，见过陆公子。”很好，陆柏，

太尉。这一世，猎物与猎人的身份，该互换了。2 虚与委蛇，

暗布棋局梁朵的伪装滴水不漏。她依旧是那个娇俏动人、不谙世事的相府嫡女，

对陆柏的“深情”表现得半推半就，既不轻易应允，也不彻底拒绝，

将少女的矜持与心动拿捏得恰到好处。陆柏果然如前世一般，对她愈发殷勤。

他会在相府外的长街上等她，只为递上一支刚采撷的鲜花；会在诗会上故作偶遇，

与她吟诗作对，展现自己的才学；会在她面前抱怨侯府嫡兄的打压，

塑造自己隐忍可怜的形象，引得她“心生怜惜”。可只有梁朵自己知道，

每次面对陆柏那张虚伪的脸，她都恨不得将其撕碎。她清楚地记得，

前世就是这些看似深情的举动，让她一步步沉沦，最终酿成惨剧。这一世，她要做的，

便是将计就计。“陆公子，”一日，在相府的荷花池边，梁朵故作忧愁地捻着裙摆，

“我听闻侯府嫡兄对你颇为苛刻，你……你当真过得这般辛苦？”陆柏眼中闪过一丝算计，

随即换上委屈的神色：“不瞒小姐，侯府之中，嫡庶有别，我虽有心上进，却处处受限。

若不是遇到小姐，我真不知这日子该如何熬下去。”他说着，伸手想去握梁朵的手，

眼中满是“深情”。梁朵心中冷笑，面上却微微一避，

脸颊泛起红晕：“公子不可……男女授受不亲。”她恰到好处地后退一步，避开了他的触碰，

同时又让自己的眼神显得不舍而羞涩。陆柏心中暗喜，只当她是情动却又矜持，并未多想。

他叹了口气，语气愈发恳切：“梁小姐，我对您的心意，天地可鉴。若有朝一日，

我能得偿所愿，定会八抬大轿，风风光光地娶您过门，让您成为世上最幸福的女子。

”“公子说笑了，”梁朵低下头，声音细若蚊蚋，“家父向来注重门当户对，

我……我不敢妄想。”她知道，自己越是推拒，陆柏便越是志在必得。他需要相府的势力，

正如前世那般，他一定会想方设法让父亲同意这门婚事。而她要做的，

便是在他达成目的之前，为自己铺好后路。当晚，梁朵以思念母亲为由，去了母亲的院落。

她的母亲柳氏是书香门第出身，性情温婉，却并不愚笨。前世母亲极力反对她与陆柏来往，

是她执意不听，最终害了母亲。“娘，”梁朵扑进柳氏怀里，声音带着几分哽咽，

“女儿今日遇到一件事，心里很是不安。”柳氏轻抚着她的背，柔声问道：“我的乖女儿，

怎么了？慢慢说。”“今日诗会上，我遇到了永宁侯府的陆公子，”梁朵故作犹豫地说道，

“他……他对我似乎颇有好感，还说了些让我心慌的话。娘，我听闻侯府内部纷争不断，

陆公子又是庶出，您说，我该如何是好？”柳氏闻言，眉头微蹙：“朵儿，

为娘早就跟你说过，侯府水深，那陆柏虽是庶子，却野心勃勃，你万万不可与他走得太近。

咱们相府的女儿，何愁找不到好人家？”“可是娘，”梁朵抬起头，

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，“陆公子他……他看起来并不像旁人说的那般不堪，

他对我真的很好。而且，我听说他与嫡兄素有嫌隙，若是……若是他能得势，

或许也能护我周全？”柳氏闻言，脸色一沉：“朵儿！你糊涂！男子的甜言蜜语最是不可信！

那陆柏若真有本事，何需借助外力？他接近你，未必不是看中了相府的势力！

你可千万不能被他迷惑！”梁朵心中一暖，母亲还是一如既往地疼她。

她顺势依偎在柳氏怀里，声音带着几分乖巧：“娘，我知道您是为我好。

我不会轻易相信他的，只是……只是我如今有些不知所措，还望娘能为我拿个主意。

”她知道，母亲一定会将此事告知父亲。而她的父亲，当朝相爷梁栋，向来老谋深算，

绝不会轻易被陆柏的表象迷惑。前世父亲之所以同意这门婚事，

不过是碍于她“私相授受”的名声，怕影响相府声誉。这一世，

她绝不会再给陆柏抓住把柄的机会。果然，不出三日，梁栋便将梁朵叫到了书房。“朵儿，

你与那陆柏的事，为父已经知晓了，”梁栋坐在太师椅上，神色严肃，“你母亲说得对，

那陆柏野心勃勃，且手段阴狠，绝非良配。为父已经派人调查过他，他在侯府暗中培植势力，

与嫡兄明争暗斗，手段颇为不光彩。你日后，万万不可再与他来往。”“父亲，

”梁朵垂下眼帘，声音带着几分委屈，“女儿知道了。

只是……只是陆公子近日频频在相府外等候，若是女儿骤然与他断了来往，恐会惹来非议，

反倒对相府不利。”梁栋闻言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他的女儿，终究是聪慧的，

懂得顾全大局。“你说得有道理，”梁栋沉吟道，“此事不宜操之过急。你暂且虚与委蛇，

不必对他太过冷淡，也不可太过热情。为父会暗中安排，让他知难而退。”梁朵心中冷笑。

知难而退？陆柏那样的人，怎会轻易放弃？不过，父亲的决定，正好合了她的心意。

她需要时间，需要机会，去接近那个能让她真正手握权柄的人——当今皇帝，萧彻。

永安十七年的皇帝，不过二十岁，刚刚登基不久，根基未稳。朝堂之上，

相爷梁栋与太尉秦岳分庭抗礼，互相牵制。而永宁侯府，虽是勋贵，却因内部纷争，

势力大减。前世，萧彻一直被梁栋与秦岳架空，形同傀儡。直到陆柏与秦岳联手扳倒梁栋，

萧彻才在秦岳的扶持下，逐渐掌握实权。可他终究是个有野心的帝王，后来又借力打力，

除掉了权势滔天的秦岳，独掌朝政。梁朵记得，前世她被关在诏狱时，曾远远见过萧彻一面。

那是个容貌俊美、气质清冷的帝王，眼神深邃，让人看不透心思。他虽赐死了她，

却并未对她赶尽杀绝，或许，是念及梁家曾是他的肱骨之臣。这一世，她要做的，

便是在萧彻尚未完全被秦岳掌控之前，成为他的助力，成为他离不开的人。

她要借助他的皇权，报仇雪恨，更要登上权力的巅峰，让任何人都无法再伤害她。

机会很快便来了。半月后，宫中举办赏花宴，邀请了京中所有适龄的贵女公子。梁朵知道，

这是她接近萧彻的绝佳机会。赏花宴当日，梁朵身着一袭水绿色的襦裙，

裙摆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，长发挽成垂鬟分肖髻，只插了一支珍珠步摇，显得清雅脱俗，

又不失娇俏。她刻意避开了陆柏，独自来到御花园的湖边。果然，没过多久，

便看到萧彻身着明黄色龙袍，在几个太监的簇拥下，沿着湖边散步。梁朵深吸一口气，

整理了一下裙摆，故意脚下一滑，惊呼一声，朝着湖边倒去。“小心！”萧彻反应极快，

伸手扶住了她的腰。入手处柔软纤细，带着淡淡的兰花香。他低头，

看到了一张梨花带雨、楚楚可怜的脸庞。“民女梁朵，参见陛下，”梁朵稳住身形，

连忙屈膝行礼，声音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颤抖，“方才一时不慎，险些惊扰圣驾，

还望陛下恕罪。”萧彻的目光落在她脸上，眼前的少女眉如远黛，眸若秋水，

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与慌乱，让人不由心生怜惜。他知道她是相爷梁栋的嫡女，

也曾听闻她与永宁侯府庶子陆柏走得颇近。“无妨，”萧彻的声音清冷，却并无责备之意，

“湖边路滑，梁小姐日后需多加小心。”“谢陛下关心，”梁朵抬起头，眼中带着几分感激，

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仰慕，“陛下圣明，心系百姓，民女深感敬佩。”她知道，

萧彻初登帝位，最需要的便是认同感。这样直白却又不谄媚的夸赞，最能打动他。

萧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，随即微微颔首：“梁小姐过誉了。”他顿了顿，

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团扇上，那扇面上画着一幅《寒江独钓图》，笔触细腻，意境深远，

“这扇面，是梁小姐亲手所画？”“回陛下，正是民女拙作，”梁朵羞涩地低下头，

“让陛下见笑了。”“画得不错，”萧彻赞了一句，“笔法娴熟，意境高远，

不似寻常闺阁女子之作。”就在这时，不远处传来了陆柏的声音：“梁小姐，你怎么在这里？

让我好找。”梁朵心中一凛，面上却不动声色。她知道，陆柏一定是看到了她与萧彻在一起，

心中不安，才会寻过来。她抬起头，对着萧彻微微屈膝：“陛下，民女先行告退。

”萧彻点了点头，看着她的背影，若有所思。陆柏快步走到梁朵身边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