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锦绣最后的感觉,是冷。
那种冷从骨头缝里钻出来,带着柴房阴湿的霉味,一点点啃掉她身上最后的热气。
肚子里空得绞疼,饿过久了,现在只剩下一种虚浮的麻木。
她蜷在干草堆上,手脚已经冻得没知觉了,破麻布衣下高高隆起的肚子还带着一点温,里面那个小东西偶尔动一下,力气也越来越弱。
门外有脚步声。
苏锦绣吃力地睁开眼。
柴房的门缝底下透进一丝雪光,今天该是腊月二十三了,不仅是灶王爷上天的日子。
国公府里应当正热闹吧,摆宴席,放鞭炮,人人都在恭贺那位清冷矝贵的世子爷官升一品,掌实权,辅幼帝。
而她这个名正言顺的世子夫人,却被关在柴房等死。
门被大力推开,堆积的灰尘四处纷飞,在光线下形成一道斑斓。
王嬷嬷探进半个身子,手里端着个缺口的碗。
苏锦绣喉咙动了动,眼睛死死盯着那碗。
哪怕是口冷水也好。
“世子妃,”王嬷嬷的声音又轻又冷,像外头的雪,“你就别熬了,何必呢?世子发话了,你什么时候想明白,什么时候给饭吃。”
想明白什么?
苏锦绣想笑,却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。
陆恹要休妻,娶他已和离的白月光,还要逼她签下认罪书。
无非是承认自己当初下药设计他的事,承认自己是个不择手段攀高枝的***,承认自己活该受这些罪。
可她偏不认。
“孩子……”她嘶哑地挤出两个字。
王嬷嬷摇摇头,将那碗黑漆漆的汤药放她跟前,眼神里那点虚假的怜悯都不见了:“你还惦记这个呢?世子爷说了,这孩子生下来也是孽种,不如同你一道去了干净。”
门“吱呀”一声合上了。
最后那点光也没了。
苏锦绣躺在黑暗里,肚子忽然一阵抽痛。她伸手去摸,摸到一片湿热的粘腻。
是血!
鼻腔里灌进浓重的血腥气和那碗飘着白雾的药香味。
也好,她模模糊糊地想。
这一世活得真够荒唐的。
从现代穿到这个鬼地方,成了个商户女,好不容易费尽心机爬进国公府,到头来却是这么个下场。
陆恹那个男人啊,世人道他是芝兰玉树,松鹤之姿的真君子,实际心比谁都狠。
睚眦必报的死疯子。
大婚夜便分居,独自住在离远的京郊别院,每次那事也是她下药才成的,足足两年的冷暴力,现在更是直接要她的命。
肚子疼得越来越厉害,意识渐渐涣散,眼前如走马观灯。
她想起好多画面,现代那个在奢侈品柜台前跟客人周旋的自己;刚穿越时对着铜镜发愣的自己;为攀高枝在黑市买情报不择手段计算的自己;还有花灯节那晚,她假装扭伤了脚扑进他怀里,心跳如擂鼓的自己。
都错了么?
也许从她选择陆恹这根带刺的“高枝”开始,就错了。
那男人太硬,太冷,她算计得了一切,却算不透他的心。
成者王,败者寇,输了便是输了。
黑暗彻底吞没意识前,苏锦绣最后想的是:如果能重来,他这高枝我不攀了。
……
暖。
这是苏锦绣恢复意识时的第一感觉。
不是柴房那种阴湿的冷,而是实实在在的、暖烘烘的热。身下是柔软的锦褥,鼻尖飘着淡淡的檀香,耳旁是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她猛地睁开眼。
绣着缠枝莲的帐顶,淡青色的纱幔,床柱上挂着的金铃,这是她在江南苏家闺房的模样。
苏锦绣腾地坐起来,动作太急,眼前一阵发黑。她扶住床柱,低头看自己的手,白皙,纤细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,没有冻疮,没有在柴房扒拉干草时划出的血口子。
她掀开被子冲到梳妆台前。
铜镜里映出一张脸。十六岁的脸,眉眼鲜活,皮肤光洁,脸颊还带着点少女的圆润。
没有后来在国公府熬出来的憔悴,没有冻死前的青白死气。
她真的回来了。
“小姐?您醒啦?”丫鬟春桃端着水盆进来,看见她站在镜子前,笑道,“今儿怎么起这么早?才卯时三刻呢。”
苏锦绣转过身,声音有点发颤:“今天是什么日子?”
“腊月初三呀,”春桃把热水倒进盆里,拧了帕子递过来,“您忘啦?昨晚您还说今儿要去珍宝阁看新到的头面呢。”
腊月初三。
苏锦绣接过热帕子捂在脸上,温热的水汽蒸得她眼眶发酸。
她回到了一切还没开始前,老天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。
离她设计陆恹,还有整整三个月。
上辈子这个时候她在干什么?哦,在狂热地准备那个“攀高枝计划”。
她花了三个月时间布局:先是去黑市买情报,知道了皇后有心疾、会在正月十五出宫看花灯;然后设计了一场“偶遇救驾”,成了皇后义女,被封为公主;接着隐藏身份回江南,等着陆恹来查盐案时,制造机会接近他。
一环扣一环,她都算无遗策。
除了陆恹这个人。
“小姐?”春桃小心地唤她,“您没事吧?脸色不大好。”
苏锦绣放下帕子,深吸一口气:“没事。就是做了个噩梦。”
春桃笑了:“噩梦有什么打紧的,醒了就好。奴婢给您梳头?”
“等等。”苏锦绣走到书案前。
案上摊着一本册子,是她上辈子写的“计划书”。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京城各家公子的信息:家世、官职、性格、喜好,甚至后院有几个通房。
她的手指划过那些名字,最后停在陆恹两个字上。
旁边是她自己的批注:“国公府世子,大理寺少卿,皇帝心腹。性情冷淡,不近女色。攀附难度:极高。风险:极大。收益:极高。”
多么冷静的分析啊。
可她知道这行字背后藏着什么,两年冷暴力,怀孕后被关柴房,腊月二十三那个雪夜,她和孩子一起冻死饿死。
“小姐,您在看什么呢?”春桃凑过来,看到那本册子,吐吐舌头,“您还在研究这些呀。老爷昨天还念叨呢,说您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。”
苏锦绣合上册子。
“春桃,把这些都烧了。”
“啊?”
“烧了。”苏锦绣说,声音平静而坚定,“这些都没用。”
春桃虽然不明白,还是抱着册子去处理了。
苏锦绣坐回梳妆台前,看着镜子里年轻的自己。
她胎穿到一个历史上不曾记载的大晟朝,成了江南苏家独女,家财万贯,还有倾城容貌。
这朝代等级森严,士、农、工、商,在这里江南盐商富可敌国但身份地位卑微,背后若无权势依附,便如那小儿抱金过街,人人可抢。
如今朝堂暗流涌动,一旦选错,这权势不仅成不了保护伞,还会迎来灭门之灾。
上辈子她总得,既然都要依附他人苟活,为何不攀最高的呢?
她不仅要钱,更要权,能把商籍洗掉,混个官身才叫成功。
结果呢?
命都搭进去了。
“这一世,”她对着镜子轻声说,“我不嫁陆恹。”
不是赌气,是清醒!
那个男人太危险,她算计不过,也掌控不了。硬要攀上去,只会像上辈子一样,摔得粉身碎骨。
可是不嫁陆恹,又要嫁谁?
苏锦绣的脑子开始飞快转动。
商户女想进高门,最好的结果也就是个妾。她上辈子费那么大劲弄个公主身份,才勉强当上正妻,结果还是个死。
得换个思路。
镜中的女子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眼。
那个精明、算计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苏锦绣还在,只是这一次,她看得更清楚了。
“春桃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去前院打听一下,爹爹今天见不见客。如果见的话,见的是谁。”
“是。”春桃应声去了。
苏锦绣拉开妆匣最底层,里面藏着一沓银票和几份地契。这是她的私房钱,上辈子用来买情报、打通关节的启动资金。
她抽出一张银票,又拿出一块素色手帕,在上面写了几行字。
然后她唤来另一个心腹丫鬟秋月。
“去城西的墨韵斋,找掌柜的,把这手帕给他看。”苏锦绣把手帕和银票一起递过去,“他会知道怎么做。”
秋月点点头,什么也没问,揣好东西就退下了。
苏锦绣重新坐回镜前,开始自己梳头。乌黑的长发在她手中灵活地分成几股,盘成一个简单的发髻。
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。
上辈子的经验也不是全没用。至少她知道很多“未来”的事:皇后会在花灯节犯病,陆恹会来江南查盐案,朝堂上太子和瑞王正斗得厉害,江南盐商们快被卷入漩涡了……
还有,陆恹身边那三个好友。
顾清砚,谢云峥,萧景明。
苏锦绣拿起一支玉簪,***发髻。镜中女子的眼神清明而冷静,像在评估一笔生意。
陆恹那根高枝太硬,她攀不起。
但这不意味着,她找不到别的树。
敲门声响起,春桃回来了:“小姐,老爷今天要见谢将军府的二公子,说是为江南水患赈灾的事。”
谢云峥。
苏锦绣指尖一顿。
来得正好。
(本文架空哈!架空,架空!!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