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锦绣换了身衣裳。
不是平时那些花枝招展的纱裙,而是件素青色的夹袄,配月白挑线裙,头上也只簪了支银钗,整个人清清淡淡的,看着像是去庙里上香,不像要见客。
春桃一边给她整理裙摆,一边小声说:“小姐,您这身是不是太素了?谢公子可是将军府的……”
“就是要素。”苏锦绣对镜理了理鬓发,“将军府的人,什么艳丽衣裳没见过?反倒这样看着干净。”
上辈子她对陆恹是一见钟情,每次见他都恨不得把所有珠宝都戴身上,生怕人家不知道苏家有钱。结果呢?那些真正有底蕴的人家,背地里都笑她“商户女暴发户做派”。
这一世,她要用前世在陆恹那长的教训为自己开一条更好的路。
高枝还是要攀的,这次她要找的比陆恹那个狗男人有温度的。
大家相敬如宾,她只要坐好正统夫人的位置,将权力捏在手中,男人什么的没那么重要。
“前厅那边怎么样了?”她问。
春桃说:“谢公子刚到,老爷正陪着喝茶呢。奴婢听前头的小厮说,谢公子这回来江南,是为水患赈灾的事。朝廷拨了款,但下面层层克扣,到灾民手里的没几个钱。谢公子想从本地商户这儿筹些粮米。”
苏锦绣点点头,心里有数了。
谢云峥这个人,她上辈子了解不多。
陆恹身边有三个好友,她当初只一心一意盯陆恹,对常年在边疆的谢云峥没过多了解。
只记得这人性格爽朗,没那么多弯弯绕绕,在军中人缘极好。
谢家手握兵权,虽然不如国公府清贵,但实权一点不小。
最重要的是谢云峥上辈子没娶正妻。不是娶不到,是常年在边关,耽误了。后来听说纳了两房妾,都是边关将领送的,没什么感情。
苏锦绣走到窗边,看着院子里的腊梅。花还没全开,枝头缀着些花苞,在寒风里颤巍巍的。
她不是要嫁谢云峥。至少现在不是。
但多条路,总是好的。
“走。”她转身,“去前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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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家前厅烧着地龙,暖烘烘的。苏老爷苏明远坐在主位,正陪着客座上一位年轻男子说话。
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,一身玄色劲装,外头罩了件鸦青斗篷。眉眼英挺,肤色是常年在边关晒出来的麦色,坐在那儿腰背挺得笔直,喝茶的动作都带着股利落劲儿。
确实是将门出身。
苏锦绣在屏风后停了停,理了理思绪,这才抬脚走进去。
“爹爹。”
苏明远抬头,看见女儿,脸上露出笑:“锦绣来了。来,见过谢将军府的二公子。”
谢云峥已经站了起来。他个子很高,站起来时有种压迫感,但脸上的笑容很温和:“苏小姐。”
苏锦绣福了福身:“谢公子。”
她抬起眼,恰到好处地打量了对方一眼,又迅速垂下眼帘。既不失礼,也不显得过分热络。
“坐,坐。”苏明远招呼女儿在自己下首坐下,又对谢云峥说,“小女平日里也帮着家里打理些生意,对江南的情况还算了解。谢公子有什么想问的,不妨问问她。”
这话说得客气。
实际上苏家的生意大半都是苏锦绣在管,苏明远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,儿子苏锦程才十四,还在书院读书。
谢云峥看向苏锦绣,眼里有几分好奇:“苏小姐还懂生意?”
“略知一二。”苏锦绣微笑,“谢公子是为赈灾筹粮来的?”
“正是。”谢云峥叹了口气,“不瞒苏老爷和苏小姐,朝廷拨的十万两赈灾银,到江南只剩六万。这六万要买粮、修堤、安置灾民,根本不够。将军府这次派我来,就是想请江南的商户们帮帮忙,先赊些粮米,等朝廷下一批款到了,再补上。”
苏明远面露难色:“这个……谢公子,不是我们不愿帮,实在是今年收成本就不好,粮价涨得厉害。若是赊出去,万一朝廷的款迟迟不到……”
“爹爹。”苏锦绣轻声开口。
两个男人都看向她。
苏锦绣不紧不慢地说:“谢公子,我倒有个想法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与其赊粮,不如以工代赈。”苏锦绣说,“现在灾民最缺的是活计,不是白吃的粮食。江南水患年年有,河堤却年年修不好,为什么?因为官府雇人修堤,层层克扣,工钱发不到民夫手里,大家自然不肯出力。”
谢云峥眼睛一亮:“苏小姐的意思是?”
“苏家可以出一批粮,但不算赊,算工钱。”苏锦绣说,“谢公子以将军府的名义招募灾民修堤,按日发粮。我们苏家负责供粮,等堤修好了,官府按市价结账。这样灾民有饭吃有活干,堤能修好,我们也不至于亏本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而且不止修堤。灾后重建需要木材、砖瓦、药材,这些生意苏家都能做。谢公子若是信得过,我们可以包揽一部分,价格比市面低两成,就当是为赈灾出力。”
谢云峥愣愣地看着她,好一会儿才说:“苏小姐……真是女中豪杰。”
这话说得真心实意。他这一路找了多少商户,个个哭穷喊难,要么就是狮子大开口要高价。像苏锦绣这样,既肯帮忙,又有具体办法的,一个都没有。
苏明远也有些惊讶地看着女儿。他知道女儿能干,但没想到她能这么周全。
“不过,”谢云峥犹豫了一下,“这事我得回去跟同僚商议。而且……苏小姐,您就不怕官府最后赖账?”
苏锦绣笑了:“谢公子说笑了。将军府作保,我有什么好怕的?”
这话说得巧妙。
既抬了将军府,又表明信任。
谢云峥也笑了:“好!有苏小姐这句话,谢某一定尽力促成此事。”
两人又聊了些细节。苏锦绣对江南的粮价、人工、物料如数家珍,连哪个县的灾民最集中、哪个河段最急需修缮都清清楚楚。谢云峥越听越佩服,到最后几乎忘了对面坐着的是个年轻姑娘,只当是个精明的生意伙伴。
聊了小半个时辰,谢云峥起身告辞。
苏明远亲自送到门口。苏锦绣跟在后面,目送谢云峥翻身上马,那动作干净利落,一看就是练家子。
马蹄声远去。
苏明远转身看向女儿,眼神复杂:“锦绣,你……你是不是看上谢公子了?”
苏锦绣挽住父亲的手臂,笑了:“爹爹想哪儿去了。女儿只是觉得,这是个机会。”
“机会?”
“结交将军府的机会。”苏锦绣轻声说,“咱们苏家有钱,但没权。这些年爹爹没少受官府的气吧?盐引要打点,税银要加码,稍微得罪个人,生意就做不下去。若是能搭上将军府这条线,以后日子会好过很多。”
最重要的是一个拥有惊人美貌的商户女,无权无势,最后的下场只会沦为男人的胯下玩物。
苏明远叹了口气:“话是这么说,但将军府门槛高,咱们攀得上吗?”
“攀不攀得上,总要试试。”苏锦绣说,“况且女儿也没说要嫁进去。先做生意,慢慢来。”
她扶着父亲往回走,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。
谢云峥这条路,可以走,但不能只走这一条。
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,这是她上辈子用命换来的教训。
回到自己院子,秋月已经回来了。
“小姐,”秋月压低声音,“墨韵斋的掌柜看了手帕,收下了银票。他说三日后给您回信。”
苏锦绣点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墨韵斋表面上是家书画铺子,实际是江南最大的黑市情报点。上辈子她就是通过这里,买到了皇后有心疾、正月十五会出宫的情报。
这次她要买的东西不一样。
“春桃,”她吩咐,“准备一下,明天我要去灵隐寺上香。”
春桃愣了愣:“小姐不是不信佛吗?”
“现在信了。”苏锦绣说。
灵隐寺是江南香火最盛的寺庙。
也是顾清砚最喜欢去的地方。上辈子她调查过,这位太傅嫡孙每月初四都会去灵隐寺听经。
明天正好是初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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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苏锦绣睡不着。
她点起灯,坐在书案前,铺开一张纸,提笔写下一个名字:
陆恹。
笔尖顿了顿,重重划了个叉,又团巴团巴放烛火下烧成了黑灰。
然后写下另外三个:
顾清砚。谢云峥。萧景明。
她在每个名字下面列优缺点。
顾清砚:太傅嫡孙,清贵门第。性情温润,好相处。缺点:家中规矩多,无实权,未必能护住苏家。
谢云峥:将军府,有兵权。性格直爽,不迂腐。缺点:常驻边关,嫁过去可能要跟着去苦寒之地。
萧景明:瑞王庶子,有野心。若能助他成事,回报巨大。缺点:风险极高,成则王侯,败则满门抄斩。
写到这里,苏锦绣放下笔,揉了揉眉心。
上辈子她选陆恹,是因为国公府门第最高,陆恹本人也最出色。
可她忘了。越高越冷,越出色越难掌控。
这一世,她不求最好,只求最合适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,三更了。
苏锦绣吹灭灯,躺回床上。黑暗中,她睁着眼,想起上辈子最后那个雪夜,想起柴房的冷,想起肚子里的孩子一点点没了动静。
她的手轻轻放在小腹上。
这一世,她恐怕又要对不住那个孩子了,不能把她带到这世上了。
或许,这样也好。她不是个好母亲。
她闭上眼,慢慢睡着了。
眼角缓缓铟出一行泪。
梦里没有雪,没有柴房。只有江南三月的杏花,开得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