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灵隐寺回来后的几天,苏锦绣一直没出门。
她在等。等陆恹的反应,等萧景明的动静,等顾清砚那边的消息。
但奇怪的是,什么都没发生。
萧景明没再派人来约她,像是忘了灵隐寺的事。顾清砚倒是来过一封信,问茶叶的事,语气如常,似乎没听说什么。谢云峥忙着赈灾,只在河堤开工那天派人来请了她一次,她去了,看了半天,一切顺利。
至于陆恹,音讯全无。
那天在灵隐寺,他话说得那么重,苏锦绣以为他很快会找她,要她交代更多。可十天过去了,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这不正常。
苏锦绣坐在书案前,看着窗外。春日晴好,院子里的桃花开了,粉粉白白的,很是好看。但她没心情赏花。
“小姐。”秋月走进来,递上一封信,“墨韵斋送来的。”
苏锦绣拆开信。
是墨先生的情报,关于王家和李家的最新进展。王家主事已经被扣了,正在审;李家那位侍郎亲家,在朝中被人弹劾,说是贪墨,自顾不暇。
陆恹动手了。而且动得很快,很狠。
苏锦绣放下信,心里有些发凉。
陆恹的手段,她上辈子领教过。但亲眼看着他整治别人,还是觉得可怕。
“小姐。”春桃也进来了,脸色有些慌,“外头来了位官差,说是陆大人请您去府衙一趟。”
终于来了。
苏锦绣定了定神:“知道了。我换身衣服就去。”
她换了身素净的衣裳,依旧不施脂粉。出门前,对秋月低声交代了几句:“若我天黑前没回来,就去求谢公子。”
秋月用力点头:“小姐放心。”
到了府衙,官差引她进了一间偏厅。陆恹已经在了,正坐在案前看卷宗。见她进来,只抬了抬眼:“坐。”
苏锦绣坐下,没说话。
陆恹看了她一会儿,才放下卷宗,从案后走出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苏小姐。”他开口,“王家和李家的事,你听说了吗?”
“听说了。”苏锦绣说。
“有什么想法?”
苏锦绣斟酌着措辞:“王李二家违法乱纪,大人依法查办,是应该的。”
“只是这样?”陆恹看着她,“苏小姐不觉得,我动作太快了?”
苏锦绣心里一紧,面上却平静:“大人办案,自有分寸。”
陆恹笑了。那笑很淡,没什么温度。
“苏小姐很会说话。”他说,“但我今天叫你来,不是听你说这些场面话的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册子,扔在桌上:“这是你上次送来的情报。我让人查了,大部分属实,但有些细节对不上。”
苏锦绣看向那册子,手心出了汗。
“比如这里。”陆恹翻开其中一页,指着上面一行字,“你说李家和漕运刘押司有往来,送了只翡翠镯。我查了,刘押司确实收过李家的礼,但不是镯子,是五百两银票。”
他抬眼,看着苏锦绣:“苏小姐,这镯子,是你编的?”
苏锦绣的呼吸滞了一下。
她确实编了镯子的事。李家送礼是真,但送的是银票,不是镯子。她特意改了这个细节,想看看陆恹会不会查。
结果他真的查了,而且查得很细。
“民女……”她咬了咬唇,“民女也是听人说的,可能,记错了。”
“记错了?”陆恹身体微微前倾,看着她,“苏小姐,你当我好糊弄?”
他的眼神很冷,像冰。
苏锦绣对上那目光,竟有瞬间的恍惚。
上辈子,他也是这样看她,在她撒谎的时候。
“民女不敢。”她垂下眼,“只是情报来源复杂,难免有误。”
“是吗。”陆恹靠回椅背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,“那苏小姐告诉我,你这情报,是从哪来的?”
墨韵斋。
但苏锦绣不能说。
“是苏家这些年做生意,认识的一些人。”她说得含糊,“这些人三教九流都有,消息灵通,但未必都准。”
撒起谎来也是面不改色。
就是个小骗子。
陆恹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房间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。
苏锦绣低着头,能感觉到他的目光,像刀子一样,刮在她身上。
良久,陆恹才开口:“苏小姐,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?”
苏锦绣没应声。
“我最讨厌别人骗我。”陆恹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砸在她心上,“尤其是自以为聪明地骗我。”
苏锦绣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“不过。”陆恹话锋一转,“你这次的情报,虽然有些细节不对,但大方向没错。李家确实和刘押司有勾结,王家也确实在私运盐引。所以我暂时不追究你撒谎的事。”
苏锦绣心里一松,但不敢完全放松。
“但是。”陆恹又说,“没有下次。下次你再敢用假情报糊弄我,苏家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太平了。”
这是威胁。***裸的。
苏锦绣抬起头,看着他:“民女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陆恹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,“我听说,你最近和顾清砚走得很近?”
苏锦绣看不清他的面容,只听他指骨一下一下敲在窗边发出的咚咚声。
气氛安静、压抑。
又来了。
苏锦绣心里叹气,面上却平静:“顾公子是苏家茶铺的客人,买些茶叶罢了。”
“只是这样?”
“只是这样。”
陆恹转过身,看着她:“苏小姐,我上次说的话,你没听进去?”
“民女听了。”苏锦绣说,“但顾公子是太傅嫡孙,为人正派,民女不明白,为何要离他远点。”
“正派?”陆恹嗤笑一声,“苏小姐看人,还是太浅。”
他走回案前,拿起一份卷宗,递给她:“看看这个。”
苏锦绣接过,翻开。里面是几页纸,记录的是顾清砚这几年在江南的行踪,去过哪些地方,见过哪些人,甚至买了哪些东西。
很细。
细到让她毛骨悚然。
“顾清砚来江南,名义上是游学,实际上是替他祖父拉拢人脉。”陆恹说,“顾太傅在朝中看似中立,实则暗中支持太子。顾清砚这次来,就是为太子铺路的。”
苏锦绣看着卷宗,手有些抖。
“苏小姐若不信,可以去查查,顾清砚这几天见的都是什么人。”陆恹继续说,“盐商,米商,布商都是江南有头有脸的人物。他一个个见,一个个聊,你以为真是为了买茶叶?”
苏锦绣说不出话。
她想起顾清砚温润的笑,想起他送的那对玉镯,想起他说“若有需要帮忙的,尽管开口”。
原来,都是有目的的。
“还有谢云峥。”陆恹又说,“他确实是为赈灾而来,但谢家是武将,在朝中一向中立。苏小姐若和他走得太近,难免会被人认为苏家站了队。”
他顿了顿,淡淡的睨着她:“至于萧景明,我就不用多说了吧?”
苏锦绣放下卷宗,闭上眼。
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。
自以为聪明地铺了三条路,其实每条路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。
没关系,各取所需罢了。
这辈子她只想背靠大树好乘凉。
瞬间,苏锦绣就安慰好了自己。
“陆大人。”她睁开眼,看向陆恹,“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陆恹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“因为我不想看你走错路。”
这话说得很轻,但苏锦绣听了,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她看着陆恹,眼神不自觉空了两下。
不知她在想什么。
陆恹站在窗边,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。
那张脸还是冷的,但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“大人,”她迟疑着开口,“民女不明白。”
“你不用明白。”陆恹说,“你只需要记住,在江南,我能保苏家平安。但前提是你听话。”
苏锦绣瞧见他耳尖泛红,转头不再看。
又是听话。
苏锦绣心里苦笑。上辈子她听了两年话,最后落得那种下场。这辈子,她还要听吗?
“多谢大人,”她顿了顿,“民女会谨慎行事。”
没说听不听话,只说谨慎行事。这是她的底线。
陆恹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走吧。”
苏锦绣愣住:“大人?”
“今天叫你来,该说的都说了。”陆恹摆摆手,“回去吧。记住我的话。”
苏锦绣起身,福了福身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陆恹忽然又叫住她:“苏锦绣。”
他很少叫她的全名。
苏锦绣心里一跳,回头:“大人还有何吩咐?”
陆恹看着她,眼神很深,像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人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最终说,“路上小心。”
苏锦绣走出府衙,上了马车,还有些恍惚。
陆恹今天很奇怪,说的话奇怪,态度也奇怪。特别是最后那句“路上小心”,不像他会说的话。
自打她重生以来改变的事情太多了,就连陆恹这个人也变得古怪。
莫不是他也重生了?
不可能!几乎是念头刚出苏锦绣就否认了。如果陆恹重生了,以他的性格,第一件事会亲手杀了自己这个麻烦。
马车驶离府衙。苏锦绣掀开车帘,回头看了一眼。
府衙门口空荡荡的,没有人。
她放下车帘,靠在车厢上,闭上眼。
脑子里很乱。顾清砚的事,谢云峥的事,萧景明的事,还有陆恹的事搅在一起,理不清。
她忽然想起上辈子,陆恹也是这样,在她以为他很冷漠的时候,偶尔会流露出一点温柔。
然后她就会心软,就会以为他其实是在乎她的。
结果呢?
苏锦绣睁开眼,眼神清明。
这一世,她不能再犯同样的错。
不管陆恹说什么,做什么,她都要保持清醒。
三条线,她不会放弃,只要攀上一个苏家也有了靠山。
马车到了苏府。苏锦绣下车,刚进院门,就看见父亲站在廊下,一脸担忧。
“锦绣,没事吧?”苏明远迎上来。
“没事。”苏锦绣挽住父亲的手臂,“就是去问了些话。”
“陆大人没为难你?”
“没有。”苏锦绣说,“爹,咱们进去说。”
回到书房,苏锦绣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说,略去了顾清砚那部分。父亲年纪大了,她不想让他太操心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苏明远松了口气,“不过锦绣,陆大人那边咱们还是要小心。他今天能保咱们,明天也能动咱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锦绣说,“爹,我想过了,咱们不能光靠别人。苏家得有自己的底气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我想开个绣坊。”苏锦绣说,“不靠盐务,就做女子生意。绣品,成衣,胭脂水粉这些生意干净,也不容易惹麻烦。”
苏明远愣了愣:“这能成吗?”
“试试看。”苏锦绣说,“总比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强。”
苏明远看着她,良久,点点头:“好。你想做就做,爹支持你。”
从书房出来,苏锦绣回到自己院子。她坐在书案前,铺开纸,开始写绣坊的计划。
写着写着,忽然想起陆恹最后那个眼神。
那么深,那么复杂,像藏着很多话。
她摇摇头,不再想。
专心写计划。这一世,她要走自己的路。
不管陆恹想干什么,她都要走下去。
夜深了。烛火跳动,在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苏锦绣写得专注,没注意到,窗外夜色里,有人静静站了很久。
直到她吹灭灯,躺下,那人才转身离开。
月光照在那人脸上。
是陆恹。
他走出巷子,上了马车。车夫小声问:“大人,回府吗?”
“嗯。”陆恹靠在车厢上,闭上眼。
脑子里,有些画面在闪。
一个女子,穿着华丽的衣裳,跪在雪地里。她在哭,在求,但他冷着脸,让人把她拖走了。
那是谁?
他睁开眼,眼里有些迷茫。
那些画面,这几天总出现。每次见到苏锦绣,就更清晰一点。
他按了按眉心。
一定是最近太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