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,停了。
但这并不是什么好事。
没有了风声的遮掩,这片荒原静得让人心慌。
这里是距离京城还有两百八十里的无人区。
没有村庄,没有炊烟,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枯草和皑皑白雪。
岁岁已经在路上走了三天。
这三天里,她没有吃过一口东西。
那个哑巴爷爷塞在她兜里的两个烤红薯,早在第一天就被她吃光了。
饥饿,起初是一种剧烈的绞痛,像是有一只手在胃里疯狂地抓挠。
但现在,那种痛感已经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轻飘飘的虚无感。
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。
每迈出一步,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软绵绵的,使不上力气。
“距离京城……还有……265里……”
岁岁在心里默念着数字。
这是她保持清醒的唯一方式。
她的大脑是一台精密的仪器,但此刻,这台仪器正在发出红色的低电量警报。
血糖浓度过低。
体温36.2度,正在持续下降。
肌肉组织正在分解供能。
视网膜成像开始出现重影。
“岁岁……岁岁……”
前方白茫茫的雪地上,突然出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。
最前面的是姐姐,穿着红色的蓬蓬裙,手里拿着一根大大的棒棒糖。
而在姐姐身后,还有两个人。
那个高大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,宽厚的肩膀像是能扛起整片天,他笑得爽朗,张开了那双总是带着淡淡烟草味的大手。
旁边温柔的女人围着围裙,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,那是岁岁记忆中最温暖的画面。
“爸爸……妈妈……”
岁岁原本死寂空洞的眼睛里,突然迸发出一丝神采,眼泪瞬间涌了上来。
那是她做梦都不敢碰触的画面。
记忆里,爸爸总是很忙,总是在边境执行任务。
但每次回来,都会用满是胡茬的下巴蹭她的脸,把她举得高高的,笑着喊:“这是我林苍的闺女,以后肯定是个科学家!”
妈妈会在一旁嗔怪,手里织着还没完工的小毛衣,那是准备给她过冬穿的。
此刻,他们都在。
都在冲她笑。
爸爸喊道:“岁岁,过来,爸爸抱,骑大马咯!”
妈妈招着手:“岁岁,快来吃饺子,是你最爱的虾仁馅,妈妈刚包好的。”
好香啊。
真的好香。
哪怕隔着风雪,岁岁似乎都能闻到那股属于家的味道。
那是她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,在姐姐被推上手术台的惨叫声中,无数次幻想过的天堂。
岁岁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,扯出了一个僵硬又委屈的笑容。
“爸爸,妈妈……”
她张开干裂起皮的嘴唇,发出细弱蚊蝇的声音。
“岁岁好想你们……岁岁好疼……”
岁岁松开了拉着板车的绳子。
她跌跌撞撞地向那一家人跑去。
只要跑到爸爸怀里,就再也不用怕那些坏人了,爸爸是警察,爸爸最厉害了。
只要跑到妈妈身边,就再也不用挨饿了,妈妈做的饭是世界上最好吃的。
近了。
更近了。
岁岁伸出满是冻疮的小手,想要抓住爸爸的衣角。
“扑通!”
脚下一空。
并没有什么温暖的怀抱,也没有热腾腾的饺子。
她重重地摔进了一个积雪覆盖的土坑里。
冰冷的雪瞬间灌进了她的脖子,刺骨的寒意像是一盆冷水,瞬间浇灭了那个美好的幻象。
爸爸不见了,妈妈不见了,姐姐也不见了。
眼前只有灰蒙蒙的天空,和几根枯死的杂草在风中瑟瑟发抖。
“呜……”
岁岁趴在雪坑里,发出了一声幼兽般的悲鸣。
她颤抖着手,从贴身的衣兜里,掏出了那张被塑料膜小心包裹的照片。
照片已经被血水和汗水浸透了,边缘卷曲发黄。
那是姐姐临死前塞给她的,是她们最后的念想。
照片上,年轻的秦萧站在中间,旁边搂着的正是笑得灿烂的爸爸和妈妈。
“骗子……都是骗子……”
岁岁用满是冻疮的小脸,轻轻蹭着照片上冰冷的人像,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上面。
“爸爸妈妈是大骗子……说好了回来给我过生日的……”
“你们为什么不带岁岁走……这里好冷,真的好冷啊……”
一种巨大的疲惫感袭来。
就在这里睡吧。
睡着了,就能真的见到爸爸妈妈了。
爸爸会给她讲故事,妈妈会给她哼歌。
岁岁的眼皮越来越沉,像是灌了铅一样。
就在她的意识即将陷入黑暗的那一刻。
她的手指,触碰到了一块坚硬、冰冷的东西。
那是板车的辕木。
粗糙的木刺扎进了她稚嫩的指尖,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刺痛。
这痛感,像是一道闪电,劈开了她混沌的大脑。
不行!
不能睡!
爸爸说过,他是为了保护大家才牺牲的,他是英雄。
姐姐临死前传达给她的意思是:“岁岁,你要活下去,去找秦叔叔,告诉他真相。”
如果自己死了,姐姐就会烂在这个荒无人烟的雪坑里,变成野狗的食物。
那些害死了爸爸妈妈,又害死了姐姐的坏人,还在高楼大厦里喝着红酒,拿着手术刀去害别的孩子。
“不行……”
岁岁猛地睁开眼,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。
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嘴里蔓延,***着麻木的神经。
她挣扎着从雪坑里爬起来,把那张照片重新贴在胸口最暖和的地方。
“爸爸妈妈看着岁岁呢……”
“岁岁不能输。”
饿。
好饿。
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索取能量。
岁岁环顾四周。
路边的雪地上,扔着半块被人踩扁了的馒头皮。
上面沾满了黑色的煤灰和泥土,硬得像块石头。
那是过路的卡车司机扔掉的垃圾。
但在现在的岁岁眼里,那是救命的药。
她爬过去,抓起那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馒头皮。
没有任何犹豫,直接塞进嘴里。
硬。
硌牙。
根本咬不动。
她就含在嘴里,用仅存的体温去融化它,一点一点地把混着煤渣的面糊咽进肚子里。
没有虾仁饺子的香味,只有满嘴的苦涩和土腥味。
胃里一阵痉挛,岁岁捂着肚子,干呕了两下,却强行把涌上来的酸水咽了回去。
这是能量。
这是活下去的燃料。
吃了这块馒头皮,大概能提供50大卡的热量。
能支撑她再走五里路。
岁岁重新抓起板车的绳子。
那根粗糙的麻绳,早就把她肩膀上的衣服磨破了。
绳子勒进肉里,伤口结痂,又被磨破,血肉模糊,最后和衣服冻在了一起。
每动一下,都是钻心的疼。
但这种疼,让她清醒,让她记得自己还活着。
“走……”
她低着头,像是一头倔强的小牛犊,拖着那个比她重几倍的棺材,一步一步地往前挪。
一步,两步。
脚下的鞋子早就跑丢了一只。
另一只也磨穿了底。
***的小脚踩在雪地上,留下一串带着血迹的脚印。
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花覆盖。
就像这个世界,企图掩盖所有的罪恶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风又起了。
这一次,风里夹杂着尖锐的呼啸声,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。
板车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。
那个用废弃轴承改装的轮子,在经历了火烧、撞击和几百里的磨损后,终于到了极限。
“咔崩!”
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响起。
板车猛地向左倾斜。
生锈的钢珠散落一地,滚进雪里不见了踪影。
巨大的惯性带着板车侧翻,重重地摔在路中间。
“砰!”
木箱砸在地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岁岁被绳子带得飞了出去,整个人扑倒在坚硬的冰面上。
膝盖磕破了,手掌擦烂了。
但她顾不上疼。
她惊恐地回头看向木箱。
那可是姐姐啊!
摔疼了吗?
散了吗?
她手脚并用地爬过去,想要扶起箱子。
可是,那箱子太重了。
没了轮子的辅助,仅凭她现在这副随时会断气的身体,根本推不动分毫。
绝望。
铺天盖地的绝望。
难道就到这里了吗?
距离京城还有那么远。
她真的走不动了。
爸爸,妈妈,你们看到了吗?岁岁真的尽力了……
就在岁岁抱着箱子,眼泪无声滑落的时候。
远处,两道刺眼的强光突然撕裂了黑暗。
那是车灯。
紧接着,是引擎的轰鸣声。
这声音低沉有力,不像那些破旧的运煤卡车。
岁岁抬起头,眯着眼睛看向光亮处。
那是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。
车头挂着那个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标志。
那是军方的车吗?
是来接姐姐回家的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