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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

发表时间: 2026-01-21

那光太亮了。

亮得像是手术台上那盏永远关不掉的无影灯。

岁岁下意识地抬起手,挡在眼前。

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被刺得生疼,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。

“吱嘎——”

尖锐的刹车声划破了荒原的寂静。

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在距离岁岁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。

轮胎卷起的雪沫子,溅了岁岁一脸。

冰凉。

但岁岁的心却是热的。

那是军车。

车牌上的红字虽然被泥点子糊住了,但那种威严的轮廓她认识。

爸爸的车也是这样的。

爸爸说,这种车里坐的都是好人,是保护大家的人。

“姐姐……车……”

岁岁想要回头告诉箱子里的姐姐,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烧红的炭,只能发出嘶哑难听的气音。

车门开了。

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军靴踩在了雪地上。

下来的是个年轻男人,穿着笔挺的军装,肩膀上的星星在车灯下闪着冷硬的光。

但他不是秦萧。

岁岁看过秦萧的照片。

秦萧叔叔长得很高,眉毛很浓,笑起来很豪爽。

眼前这个男人太年轻了,而且眉头皱得很紧,一脸的不耐烦。

他是谁?

不管他是谁,只要是穿这身衣服的,肯定认识秦萧叔叔!

岁岁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。

她的腿已经冻僵了,膝盖上的伤口早就和裤子粘连在一起。

每动一下,都在撕扯着皮肉。

但她还是站起来了。

像个摇摇欲坠的小稻草人,挡在路中间,挡在那辆代表着希望的吉普车前。

“哪来的野孩子?”

年轻军官——秦萧的副官赵刚,皱着眉打量着眼前这个脏得看不出人样的“小东西”。

太脏了。

头发像枯草一样乱蓬蓬的,脸上全是黑灰和血污,身上那件破烂单薄的病号服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。

最显眼的是她身后那个破木箱子。

像个棺材。

大晚上的,在无人区碰见这么个玩意儿,真是晦气。

“去去去,一边玩去,别挡道!”

赵刚挥了挥手,像是在赶一只讨人厌的苍蝇。

司令还在后面车队等着呢,要是耽误了进京汇报的时间,他可担待不起。

岁岁没动。

她死死盯着赵刚的眼睛,张开嘴,想要喊出那个名字。

“秦……秦……”

可是发不出声音。

因为高烧,她的声带已经严重水肿,只能发出“啊……啊……”的破锣嗓音。

那是比哑巴还要难听的嘶吼。

赵刚眼里的厌恶更浓了。

“是个哑巴?”

他啧了一声,从兜里掏出钱包,抽出一张十块钱的大钞。

在这个年代,十块钱能买好多肉包子了。

“行了行了,碰瓷碰到军车头上来了,胆子不小。”

赵刚随手把钱团成一团,扔到了岁岁脚边的雪地上。

“拿去买吃的,赶紧让开。”

那张纸币在雪地上滚了两圈,停在了岁岁那只***发紫的小脚旁。

岁岁看都没看那钱一眼。

她不是乞丐。

她是烈士的女儿。

她是来找人的。

她倔强地伸出满是冻疮的小手,指了指自己的喉咙,又指了指身后的吉普车。

眼神急切到了极点。

带我走。

求求你,带我走。

我姐姐在箱子里,她是“黄金血”,她是证据。

我知道“仁爱医院”的秘密。

我知道很多很多……

可是,这些话都在肚子里翻滚,一句也倒不出来。

只有那一双大得吓人的眼睛,死死地锁住赵刚,里面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哀求和绝望。

“嘿,你这小崽子还来劲了是吧?”

赵刚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。

但他没空去探究一个乞丐眼神里的深意。

他只知道,前面的路被堵了,车过不去。
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

赵刚大步走上前,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,伸向了路中间那个碍事的木箱子。

岁岁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
那是姐姐!

“别碰!!!”

她在心里咆哮,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,猛地扑到了箱子上。

像是一只护崽的母兽,用自己瘦小的身体死死压住箱盖。

那双原本哀求的眼睛里,瞬间爆发出凶狠的戾气。

她张开嘴,露出两排带血的小牙,对着赵刚的手就要咬下去。

“哎哟我去!”

赵刚吓了一跳,下意识地缩回手,然后恼羞成怒。

“还是个疯狗!”

他失去了最后的耐心。

这里是荒郊野外,没人会看见一个军官跟一个小乞丐计较。

他抬起脚,那只厚重的军靴狠狠踹在了木箱的侧面。

“滚一边去!”

“砰!”

一声闷响。

巨大的冲击力传来。

岁岁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量,连人带箱子,直接被踹飞了出去。

路边就是排水沟。

虽然不深,但全是乱石和积雪。

“咕噜噜——”

木箱翻滚着滑了下去。

岁岁的小身体在雪地上滚了好几圈,脑袋重重磕在一块石头上,眼前瞬间一片漆黑。

“不知好歹。”

赵刚拍了拍裤腿上沾到的雪,看都没看沟底一眼。

他转身上车,关门。

“轰——”

引擎重新咆哮起来。

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束划破黑暗,毫不留情地从岁岁身上碾过,向着远方的京城疾驰而去。

那是希望的光。

也是绝望的光。

岁岁趴在冰冷的沟底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
她努力睁开眼,视线模糊地看着那辆吉普车的尾灯。

红色的。

像血。

那是爸爸战友的车。

那是她拼了命想要找到的组织。

可是……他们走了。

把她像垃圾一样踹进了沟里。

“啊……”

岁岁张着嘴,无声地哭嚎。

眼泪流进嘴里,是苦的,涩的。

为什么?

为什么不听我说?

为什么不看我一眼?

我是岁岁啊……我是林苍的女儿啊……

车尾灯终于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

世界重新归于死寂。

只有风雪依旧。

岁岁在雪地里趴了很久。

直到身体快要冻成冰块,她才动了一下。

箱子。

姐姐。

她猛地惊醒,手脚并用地爬向那个侧翻在乱石堆里的木箱。

刚才那一脚太重了。

再加上滚下来的撞击。

原本就被火烧过、被撞过的木箱,终于撑不住了。

“咔嚓。”

箱子的一角,裂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。

岁岁颤抖着手,想要去捂住那条缝。

可是已经晚了。

借着雪地微弱的反光,她看见了缝隙里的东西。

那是一截惨白的手骨。

没有肉。

只有森森白骨。

那是姐姐的手。

在那个地狱一样的实验室里,姐姐的手臂早就被那些恶魔当做“废料”切除了部分肌肉组织。

现在,它露出来了。

在这个冰天雪地的荒野里,***裸地暴露在空气中。

“不……”

岁岁慌了。

彻底慌了。

比被狼狗追还要慌,比被火烧还要慌。

姐姐会冷的。

姐姐会被看见的。

如果被人看见里面是死人,是白骨,箱子会被抢走的,会被烧掉的!

“别怕……姐姐别怕……”

岁岁一边哭,一边疯狂地用手去挖地上的冻土。

手指甲断了,指尖全是血。

她不在乎。

她把混着血水的烂泥巴,一点一点地糊在那个裂缝上。

糊上一层,又掉下来。

再糊。

再掉。

“粘住啊!求求你粘住啊!”

岁岁跪在雪地里,对着一堆烂泥巴磕头。

最后,她把自己身上那件破得不能再破的病号服下摆撕了下来。

用牙齿咬开,和着泥浆,死死地塞进了那条裂缝里。

终于堵住了。

看不见白骨了。

岁岁瘫坐在地上,看着那个打满补丁、丑陋不堪的木箱子。

她笑了。

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
她摸了摸口袋。

那里有刚才赵刚扔下的十块钱。

那是施舍。

是侮辱。

但岁岁把它捡了起来,小心翼翼地把上面的雪擦干净,然后叠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
她不能扔。

这是钱。

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,没有钱,她和姐姐寸步难行。

尊严?

那种东西,在活下去面前,连个屁都不是。

“秦萧……”

岁岁看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,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坚硬。

既然你们不停车。

既然你们不认我。

那我就自己走过去。

爬也要爬过去。

走到你们面前,把这口棺材狠狠地砸在你们的桌子上!

让你们看看,你们到底错过了什么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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