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天。
三百六十个小时。
岁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。
也许是路边垃圾桶里的半个发霉馒头。
也许是好心大婶随手递过来的一碗刷锅水。
又或者是那个信念——那个一定要把姐姐带到京城的执念。
当远处的地平线上,终于出现了那座巍峨城市的轮廓时,岁岁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。
那是京城。
不再是荒凉的雪原,不再是低矮的村庄。
那是钢铁水泥铸造的森林,是霓虹灯光汇聚的海洋。
天空被城市的灯火映成了暗红色,连雪花落下来都带着一股子煤烟味。
“到了……”
岁岁干裂的嘴唇动了动。
她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脚。
鞋子早就跑丢了。
左脚上缠着一块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红布,右脚则是套着半截塑料瓶子。
脚底板已经烂得不成样子,血肉和布料长在了一起,每走一步,都会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印记。
疼吗?
早就麻木了。
现在的她,与其说是一个人,不如说是一个只有三岁外表的孤魂野鬼。
头发像个鸟窝,脸上全是黑泥,只有那双眼睛,亮得吓人。
像两把寒光闪闪的刀子。
前方就是进京的关卡。
国道上排起了长龙。
大货车、小轿车、长途客车,都在缓慢地蠕动。
荷枪实弹的武警站在路障旁,牵着高大的狼狗,一辆车一辆车地检查。
“停车!熄火!证件!”
严厉的呵斥声随着寒风传过来。
岁岁躲在路边的枯草丛里,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。
她听到了路边司机的闲聊。
“听说了吗?最近京城有重要外宾来访,查得可严了。”
“是啊,说是要清理盲流,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”
清理盲流。
岁岁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这副模样,别说盲流了,说是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僵尸都有人信。
那个木箱子太显眼了。
只要一靠近关卡,立刻就会被拦下来。
箱子一打开,就是死罪。
怎么办?
硬闯?
那是找死。
岁岁的目光在车流中穿梭。
大脑里的数据流开始疯狂跳动。
计算车速。
计算盲区。
计算底盘高度。
最后,她的目光锁定了一辆正在排队的大型运煤车。
那是一辆重型卡车,后面拉着几十吨的黑煤,车身脏得全是煤灰。
最重要的是,它的底盘很高。
而且,就在路边的排水沟旁边暂停了。
机会只有一次。
岁岁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把那张贴身藏着的照片拿出来,亲了一下。
“姐姐,委屈你了。”
“我们玩个捉迷藏。”
她把木箱子上的绳子解下来,一头系在箱子上,另一头系在自己的腰上。
然后,她像只黑色的壁虎,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排水沟。
顺着沟渠,她爬到了那辆运煤车的正下方。
好热。
发动机就在头顶轰鸣,散发着滚滚热浪。
底盘下面全是油污和煤灰,味道刺鼻得让人想吐。
岁岁找到了大梁中间的一个空隙。
那是备胎和传动轴之间的一个狭小空间。
对于成年人来说,这里根本进不去。
但她只有三岁半。
而且瘦得皮包骨头。
她把木箱子先塞了进去,卡在备胎的支架上。
然后自己缩着身子,像个球一样挤了进去。
“咔哒。”
她用随身带着的铁丝,把箱子和自己,死死地固定在大梁上。
刚做完这一切,头顶就传来了脚步声。
一双黑色的军靴停在了车轮旁。
接着是一只狗鼻子,凑到了底盘边上嗅探。
“汪!汪!”
警犬叫了两声。
岁岁的心跳瞬间停止了。
她屏住呼吸,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。
千万别发现……千万别发现……
“怎么了?”上面的武警问。
“可能是闻到这车上的煤味儿了,或者是底下藏了野猫。”司机探出头来赔笑,“同志,我这车刚从矿上下来,哪能***啊。”
武警弯下腰,拿着手电筒往底盘下照了一下。
光束扫过。
全是黑乎乎的油泥和煤灰。
岁岁闭着眼睛,整个人和黑暗融为一体。
她身上的脏,成了最好的保护色。
“行了,走吧。”
武警挥了挥手。
“轰——”
卡车重新启动。
巨大的震动传来,岁岁感觉自己的骨头架子都要被震散了。
传动轴在身边飞速旋转,带起的气流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。
排气管的高温就在脚边,烤得皮肤***辣地疼。
这是一场炼狱般的旅程。
岁岁咬着牙,死死抓着大梁上的螺丝。
指甲崩断了。
手掌磨破了。
煤灰灌进了眼睛、耳朵、鼻孔。
窒息。
眩晕。
高温。
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“不能睡……不能松手……”
“松手就会被卷进轮子里……”
“松手姐姐就会掉下去……”
岁岁在心里默念着乘法口诀表。
一一得一。
一二得二。
……
九九八十一。
背完一遍,再背一遍。
直到大脑一片空白,只剩下身体的本能还在死死坚持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车速终于慢了下来。
周围的噪音变了。
不再是单调的风声,而是嘈杂的人声、喇叭声、音乐声。
那是城市的声音。
卡车停了。
好像是在等红绿灯。
岁岁艰难地睁开眼。
透过底盘的缝隙,她看到了地面。
不再是泥土和积雪,而是平整干净的柏油马路。
路边,是一双双穿着皮鞋、高跟鞋、运动鞋的脚。
到了。
真的到了。
岁岁解开铁丝,抱着箱子,像一坨黑色的垃圾,从车底滚落下来。
正好滚到了路边的绿化带里。
卡车呼啸着开走了。
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小小的黑影。
岁岁趴在冬青树丛里,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。
虽然空气里满是汽车尾气,但在她闻来,却是自由的味道。
她慢慢地探出头。
瞬间,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呆住了。
高楼大厦耸入云霄,外墙上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璀璨的霓虹灯光。
巨大的广告牌上,漂亮的明星笑得灿烂。
街道宽阔整洁,车水马龙,流光溢彩。
路上的行人都穿得那么厚实,那么干净。
有的孩子手里拿着气球,骑在爸爸的脖子上笑。
有的情侣手挽着手,分享着刚买的烤红薯。
这里是天堂。
也是另一个世界。
岁岁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。
黑得像块炭。
脏得像只鬼。
那个破烂的木箱子,在这个繁华的都市里,显得那么格格不入,那么刺眼。
一种巨大的孤独感,瞬间将她淹没。
她就像是一个闯入了人类世界的怪物。
这里没有风雪。
但这里的冷,比荒原上更刺骨。
“秦萧……”
岁岁喃喃自语。
她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地图。
那是她在路上捡的一张报纸上撕下来的,上面印着京城的简略地图。
姐姐说,秦萧在军区大院。
岁岁辨认了一下方向。
在北边。
还有二十公里。
“走。”
她对自己说。
她从绿化带里拖出那个木箱子。
板车的轮子早就坏了,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轴承。
在柏油马路上拖动,发出“滋啦——滋啦——”的刺耳噪音。
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黑板上用力抓挠。
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。
嫌弃。
厌恶。
惊恐。
岁岁低下头,不去看那些眼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