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花村的人都怕陈晚晚。
怕她那双眼睛。
四岁的孩子,看人时总是直勾勾的。不闪不躲,黑得像两口深井。看久了,井底好像有东西在游。
“又发癫了!”
赵金虎的婆娘啐了一口,把洗菜水泼到路上。
晚晚就蹲在路对面。
浑身脏得看不出衣裳原色,头发结成了绺。她歪着头,对着地上的蚂蚁窝傻笑。手指在泥里划拉着,画些谁也看不懂的圈。
“晚晚,回家。”爷爷陈铁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老人拄着拐,右腿拖在地上。那条腿是三年前被打断的,没接好,天阴就疼。
晚晚没动。
她盯着赵家那栋新起的二层小楼。瓷砖亮得晃眼,院里停着推土机。车头上系着红布,像一只趴着的怪兽。
“听见没?”爷爷走近了。
晚晚这才慢吞吞站起来。走路时左脚绊右脚,险些摔进沟里。赵家婆娘在院里笑:“老陈家真是绝户了,大的死了,小的疯了,老的瘸了。”
陈铁山的手攥紧了拐杖。
青筋在手背上鼓起,像爬着几条蚯蚓。
但他什么也没说。只是拉起晚晚的手,往村西头的土坯房走。
那手很小,很脏。
手心却烫得吓人。
晚饭是玉米糊糊。
就一碗,爷孙俩分着喝。晚晚捧着破口的陶碗,喝得呼噜响。糊糊从嘴角流下来,她用手背抹,抹得满脸都是。
“慢点。”爷爷说。
晚晚抬头,冲他咧嘴笑。牙缝里塞着玉米皮。
可如果此刻有人趴在窗缝上看——
就会看见,那孩子的眼睛是清的。
清得像雨后的山涧。
她一边笑,一边用脚尖在地上轻轻点。三短一长,三短一长。
屋后的草窠里,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几条青蛇从洞里探出头。竖起上半身,吐着信子。晚晚的脚尖停住,蛇群便匍匐下去,消失在暮色里。
这是她和爷爷的秘密。
装疯,才能活。
父亲陈卫国牺牲前,从边境打来最后一个电话。信号很差,电流声滋啦滋啦的。
他说:“爸,如果我回不来……让晚晚装哑巴。装疯也行。有人要灭口。”
电话断了。
再传来消息时,是装着遗物的木盒子。盒子里有套染血的军装,一枚生锈的勋章,还有一本烧掉半边的日记。
陈铁山摸了一辈子枪的手,那天抖得拿不住东西。
他把勋章藏进墙缝。
把日记埋在后山。
然后教四岁的孙女:“晚晚,从今天起,你是个傻子。傻子不会说话,傻子听不懂话。”
晚晚问:“要装多久?”
爷爷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。
“装到该死的人,都死了。”
深夜,狗突然狂吠起来。
不是一只,是全村的狗都在叫。叫得撕心裂肺,像是见了鬼。
陈铁山猛地坐起,摸到床边的柴刀。
晚晚已经醒了。
她光着脚走到窗边,扒着窗台往外看。月光很淡,勉强能照见村路。
路上有东西在动。
不是人。
是蛇。几十条,上百条。从后山方向涌下来,贴着地皮,像一道流动的黑水。它们不嘶叫,不攻击,只是沉默地前进。
方向是赵家大院。
“晚晚。”爷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你叫它们去的?”
晚晚没回头。
她点了点头。
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。哒,哒哒,哒。
远处的蛇群突然分散。一半钻进了赵家的排水沟,一半缠上了那台推土机的履带。
狗叫声更凄厉了。
赵家院里亮起灯,有人骂骂咧咧出来看。手电光晃过推土机,照见盘在车头上的几条花纹蛇。
“操!哪来这么多长虫!”
是赵金虎的声音。
晚晚的嘴角,在黑暗里翘了翘。
爷爷按住她的肩:“太危险了。赵金虎不傻。”
“他知道。”晚晚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所以他明天一定会来。”
这是她三天来说的第一句话。
陈铁山的手紧了紧。
“为什么?”
晚晚转过身。
月光从窗外漏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那双眼睛黑得不见底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“因为蛇告诉我。”她说,“他买了汽油。”
“明天要烧山。”
“我们的山。”
推土机是早上七点开进来的。
引擎声轰隆隆的,震得土坯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。晚晚正蹲在门槛上玩泥巴,捏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。
车停在院门外。
赵金虎从驾驶室跳下来。四十出头,膀大腰圆,脖子上挂着金链子。他身后跟着五六个汉子,手里拎着铁锹和油桶。
“铁山叔。”赵金虎笑着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,“还没搬呢?”
陈铁山拄着拐站在门口。
背挺得笔直。
“往哪搬?”老人声音很平,“这是卫国他爷拿命换的地。”
“哎哟,您老这话说的。”赵金虎走近几步,“现在是新时代了,要发展。咱这砖厂扩建,是镇上批的项目。您这老屋正好在规划区里——”
“规划区?”陈铁山打断他,“我怎么没见文件?”
赵金虎的笑淡了点。
他使了个眼色。身后一个光头汉子走上前,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。纸上盖着红章,但章印模糊得看不清字。
“白纸黑字。”赵金虎指着纸,“补偿款两千。今天搬,再加五百。”
两千。
在1996年的槐花村,能买三百斤猪肉。也能买赵金虎脖子上那根金链子的十分之一。
陈铁山看都没看那张纸。
“我不搬。”
三个字,咬得很死。
赵金虎的脸终于沉下来了。他往前又走一步,几乎贴到老人脸上:“老东西,别给脸不要脸。你儿子死了,你算个什么东西?”
晚晚手里的泥人掉了。
啪嗒一声,摔成烂泥。
她慢慢抬起头,看向赵金虎。那双眼睛还是直的,空的,可赵金虎莫名觉得后背一凉。
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。
“看什么看!”他冲晚晚吼,“小疯子!”
晚晚咧开嘴,笑了。
笑得口水流下来。
赵金虎嫌恶地移开目光,重新盯住陈铁山:“最后问一遍,搬不搬?”
“不搬。”
“好。”赵金虎后退两步,挥了挥手,“那就帮陈叔搬!”
汉子们一拥而上。
陈铁山举起柴刀:“我看谁敢!”
刀光在晨光里一闪。
可一个瘸腿老人,哪拦得住六七个壮汉。光头从侧面扑上来,一把攥住陈铁山的手腕。另一人抢过柴刀,扔进沟里。
“爷爷!”
晚晚突然尖叫起来。
不是装疯时那种含糊的嘶喊。是清脆的、尖利的、属于四岁孩子的叫声。
她扑上去,抱住光头汉子的腿就咬。
“小杂种!”光头吃痛,一脚踹开她。
晚晚摔出去两米远,额头磕在石头上,血立刻涌出来。可她没哭,只是趴在地上,眼睛死死盯着赵金虎。
那眼神让赵金虎心里发毛。
“快点!”他吼道,“把东西都扔出来!”
家具被一件件丢到路上。破木柜,瘸腿桌,掉瓷的搪瓷盆。陈铁山被两个人架着,眼睛血红:“赵金虎!你不得好死!”
推土机发动了。
巨大的铲斗抬起来,对准土坯房的土墙。
“等等。”赵金虎突然说。
他走到陈铁山面前,从怀里掏出一沓钱。粉红色的百元钞,用橡皮筋捆着。
“铁山叔。”他抽出五张,塞进老人衣兜里,“这是加的钱。您老别怪我,我也是奉命办事。”
然后他转身,举起手。
狠狠劈下。
“推!”
铲斗撞上土墙。
轰——
尘土扬起来,遮住了天。瓦片哗啦啦往下掉,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***。陈铁山挣扎着想冲过去,被死死按住。
晚晚还趴在地上。
血从额头流进眼睛,世界变成红色。
她看着家的墙塌了。
看着父亲结婚时贴的喜字被埋进土里。
看着爷爷挣扎时,那条瘸腿被人用铁锹狠狠砸了一下。
骨头断裂的声音很脆。
像冬天踩断枯树枝。
陈铁山闷哼一声,瘫倒在地。脸色瞬间惨白,冷汗浸透了衣裳。
“爷爷!”晚晚又喊了一声。
这次声音很小。
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赵金虎蹲到她面前,用钱拍了拍她的脸:“小疯子,记住了。在槐花村,我赵金虎就是王法。”
晚晚看着他。
看了三秒。
然后她伸出手,指了指赵金虎身后的天空。
赵金虎下意识回头。
什么也没有。只有阴沉沉的天,要下雨的样子。
他转回来,想骂人。
却发现晚晚在笑。
还是那种傻笑,口水混着血流下来。可这一次,赵金虎清清楚楚看见——
那孩子的眼睛里,没有疯。
只有冷。
刺骨的冷。
“你……”他刚吐出一个字。
远处突然传来惨叫。
是光头的声音:“蛇!好多蛇!”
赵家院里,排水沟里,墙根下,树上。密密麻麻的蛇涌出来,青的,黑的,花的。它们不攻击人,只是聚集。
围成一个圈。
把赵金虎和晚晚围在中间。
“怎么回事?!”赵金虎吓得后退。
汉子们也慌了,松开陈铁山。老人跌在地上,拼命往晚晚这边爬。
蛇群让开一条路。
等他爬进来,又重新合拢。
“妖、妖怪!”光头指着晚晚,“是这小疯子搞的鬼!”
晚晚慢慢从地上爬起来。
她抹了把脸上的血。手很脏,血和泥混在一起,抹成了花脸。
然后她走到爷爷身边。
蹲下,从老人贴身的衣兜里,掏出那个一直捂着的铁盒子。
盒子很旧,锈迹斑斑。
“晚晚……”陈铁山想阻止。
晚晚摇头。
她打开盒子。
里面铺着红布,布上躺着一枚勋章。铜质的,边缘已经发黑。正面是五角星和八一,背面刻着编号:0027。
还有两个小字:
卫国。
雨开始下了。
豆大的雨点砸下来,打在勋章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晚晚把勋章紧紧攥在手心。
铜锈的棱角硌着皮肉,有点疼。
她转过身,看向赵金虎。
第一次,用清晰的声音说话:
“你完了。”
雨声很大。
但赵金虎听见了。
他也看见,围在周围的蛇群,齐齐抬起了头。
上百双冰冷的眼睛,盯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