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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发表时间: 2026-01-21

雨下疯了。

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分不清哪是路哪是田。晚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水里。

怀里抱着铁盒子。

勋章贴身放着,硌在胸口。每走一步,就疼一下。

爷爷被她藏在后山的废窑里。

临走前,老人抓着她的手,指甲掐进肉里:“晚晚,别去……危险……”

“要去。”晚晚说。

她给爷爷喂了草药,用破布条固定了断腿。又从窑洞角落翻出半块塑料布,盖在老人身上。

“等我回来。”

说完这句,她头也不回地冲进雨里。

从槐花村到镇上,十二里山路。平时走要两个钟头。今天下雨,路成了泥潭。

晚晚摔了三次。

第一次摔进水坑,泥浆灌进嘴里。她吐出来,继续走。

第二次滑下山坡,手臂被荆棘划出十几道血口。她爬起来,抱紧盒子。

第三次,实在走不动了。

她跪在泥里,大口喘气。雨打得眼睛睁不开,浑身冷得打颤。

盒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。

晚晚打开看。

除了勋章,还有一张照片。是父亲陈卫国穿着军装照的。很年轻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。照片背后有字,被水浸得模糊了。

她仔细辨认。

“省军区,秦伯伯。如果有一天……找他。”

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。

晚晚盯着那行字。

雨滴砸在照片上,父亲的笑容在水渍里漾开。

她突然不累了。

把照片塞回盒子,抱紧。然后撑着地,一点点站起来。

膝盖在抖。

但站直了。

镇上比村里热闹。

即使下雨,街上也有人。晚晚浑身湿透,抱着个铁盒子,光着脚走在路边。

有人看她,指指点点。

“哪来的叫花子?”

“哟,这不是槐花村那个小疯子吗?”

晚晚不理。

她低着头,沿着街走。要找武装部。爷爷说过,镇上有个武装部,门口有当兵的站岗。

找到了。

青砖小楼,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。雨太大,字看不清。但门口确实有人站岗。

是个年轻的兵。

穿着雨衣,站得笔直。

晚晚在马路对面停下。

她看看自己。浑身泥,满头血,衣服破得遮不住身子。这样过去,会被赶走吧?

得想个办法。

她蹲在屋檐下,等。

等了不知道多久。雨小了点,街上人多了。武装部里有人出来,是个中年军官,没打伞,匆匆往隔壁院子走。

年轻士兵敬礼。

晚晚抓住这个机会。

她冲过马路,扑到武装部门口。没进去,就跪在门槛外的雨地里。

铁盒子放在面前。

打开。

露出那枚勋章。

年轻士兵吓了一跳:“小孩,你干什么?快起来!”

晚晚不说话。

只是跪着,双手捧着盒子,高高举过头顶。

雨水顺着她的手臂流进盒子,勋章泡在水里。铜锈被冲掉一些,露出底下暗沉的金色。

“这……”士兵看清了勋章,脸色变了,“你从哪拿的?”

晚晚还是不说话。

她想起爷爷教过的话。

如果有一天,必须亮出勋章。别说多余的话,就一句。

她吸了口气。

用尽全力,喊出来:

“我找秦伯伯——”

声音稚嫩,嘶哑。

却像刀子,劈开了雨幕。

中年军官已经走到隔壁院门口,听见声音,猛地回头。

他看见雨地里跪着的孩子。

看见那枚勋章。

看见血从孩子额头流下来,混着雨水,滴进盒子。

军官冲了回来。

他蹲下,仔细看勋章。手指摸过编号,摸过“卫国”两个字。然后他抬头,看晚晚的脸。

看了很久。

“你是……”他的声音有点抖,“陈卫国的女儿?”

晚晚点头。

眼泪突然就下来了。

不是装的。是真的。憋了三年,装疯卖傻,挨饿受冻,被人指着骂“小杂种”都没哭。

现在哭了。

“叔叔。”她哭着说,话都说不连贯,“爷爷腿断了……家没了……他们要烧山……”

中年军官的眼睛红了。

他脱下外套,裹住晚晚。然后一把抱起她,连带那个铁盒子。

“小刘!”他冲士兵喊,“立刻给省军区打电话!接秦司令员办公室!就说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声音沉得像铁:

“就说,0027号勋章现世了。”

“持有人生命垂危。”

“请求立刻支援!”

雨又大了。

晚晚被抱进屋里,有人拿来干毛巾,有人端来热水。她缩在椅子上,紧紧抱着盒子。

军官一直在打电话。

语气很急,声音很大。晚晚听见几个词:“强拆”、“腿打断”、“四岁孩子”。

最后他说:“是,司令员。我以党性担保,情况属实。”

挂了电话。

他走过来,蹲在晚晚面前。

“晚晚,对吗?”他轻声问。

晚晚点头。

“我叫周建国。”军官说,“是你爸爸的战友。我们一起当过兵。”

他伸手,想摸摸晚晚的头。

晚晚下意识躲开。

周建国的手停在半空。他看见孩子眼里的警惕,那种深入骨髓的防备。

“别怕。”他收回手,声音更轻了,“你秦伯伯已经出发了。从省城到这儿,三个小时。”

晚晚看着他。

“秦伯伯……会帮我们吗?”

“会。”周建国说得很肯定,“你不知道这枚勋章的分量。”

他指着盒子里的勋章。

“全军只发了二十七枚。每一枚背后,都是一条命换来的功勋。持章人的家属,受军区终身保护。”

晚晚低头看勋章。

雨水还沾在上面,亮晶晶的。

“那我爸爸……”她问,“是怎么死的?”

周建国沉默了。

屋里只有雨打窗玻璃的声音。

许久,他才开口:“晚晚,有些事,等你长大了才能告诉你。但现在我能说的是——”

他直视孩子的眼睛。

“你爸爸是个英雄。”

“而英雄的家人,不该被这样对待。”

窗外传来汽车声。

很多车。引擎轰鸣,由远及近。周建国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
他看了会儿,回头。

对晚晚说:

“他们来了。”

晚晚跳下椅子,跑到窗边。

雨幕中,十几辆军绿色的卡车驶进镇街。车头灯刺破雨雾,轮胎碾过积水,溅起半人高的水花。

打头的是一辆吉普。

车还没停稳,车门就开了。

一个穿着军装的老者跳下来。没打伞,雨瞬间打湿了他的肩章。他抬头,看向武装部小楼。

晚晚隔着玻璃,和他对视。

老者的眼睛很利。

像鹰。

但他看见晚晚的瞬间,眼神软了一下。

然后他迈步,朝小楼走来。

脚步很重。

一步,一步。

踩在水洼里,溅起的水花都是怒的。

晚晚转身,跑向门口。

周建国想拦,没拦住。

她拉开门,冲进雨里。再一次,跪在刚才跪过的地方。

铁盒子举过头顶。

勋章在雨水中闪着暗光。

秦司令员停在台阶下。

他低头,看勋章。看了足足十秒。

然后他伸手,接过盒子。

手指拂过勋章表面,拂过编号,拂过“卫国”两个字。他的手在抖。

“孩子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爷爷呢?”

“后山……废窑里……”晚晚哭着说,“腿断了……流了好多血……”

秦司令员闭上眼。

再睁开时,里面什么都没有了。

只剩一片冰冷的杀意。

他转身,对身后跟上来的军官们说:

“一营去槐花村后山,找陈铁山老人。用担架,小心抬。直接送军区医院。”

“是!”

“二营,封锁槐花村所有出口。一个人都不许放走。”

“是!”

“三营——”秦司令员顿了顿。

他从腰间掏出手枪。

咔嚓,上膛。

雨声里,那声金属脆响格外刺耳。

“跟我去赵家。”

他说得很慢。

每个字都像砸出来的:

“老子今天——”

“要亲手毙了那群畜生。”

晚晚还跪在雨里。

她抬起头,看着秦司令员的背影。

老者已经走到吉普车边,拉开车门。上车前,他回头看了晚晚一眼。

雨水从他脸上流下来。

分不清是雨,还是别的什么。

但他冲晚晚点了点头。

很轻。

却重得像山。

然后车发动了。

十几辆军卡同时轰鸣,车灯照亮整条街。车轮碾过积水,朝槐花村方向驶去。

晚晚慢慢站起来。

周建国走过来,给她披上干衣服。

“晚晚,进屋吧。”他说,“外面冷。”

晚晚摇头。

她看着军车消失的方向。

雨还在下。

但天边,隐约透出一丝光。

她抱紧自己。

轻轻说:

“爸爸。”

“你看见了吗?”

风吹过街道,卷起积水上的落叶。

没有人回答。

只有远去的引擎声,还在雨里回荡。

像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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