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疯了。
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分不清哪是路哪是田。晚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水里。
怀里抱着铁盒子。
勋章贴身放着,硌在胸口。每走一步,就疼一下。
爷爷被她藏在后山的废窑里。
临走前,老人抓着她的手,指甲掐进肉里:“晚晚,别去……危险……”
“要去。”晚晚说。
她给爷爷喂了草药,用破布条固定了断腿。又从窑洞角落翻出半块塑料布,盖在老人身上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说完这句,她头也不回地冲进雨里。
从槐花村到镇上,十二里山路。平时走要两个钟头。今天下雨,路成了泥潭。
晚晚摔了三次。
第一次摔进水坑,泥浆灌进嘴里。她吐出来,继续走。
第二次滑下山坡,手臂被荆棘划出十几道血口。她爬起来,抱紧盒子。
第三次,实在走不动了。
她跪在泥里,大口喘气。雨打得眼睛睁不开,浑身冷得打颤。
盒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。
晚晚打开看。
除了勋章,还有一张照片。是父亲陈卫国穿着军装照的。很年轻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。照片背后有字,被水浸得模糊了。
她仔细辨认。
“省军区,秦伯伯。如果有一天……找他。”
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。
晚晚盯着那行字。
雨滴砸在照片上,父亲的笑容在水渍里漾开。
她突然不累了。
把照片塞回盒子,抱紧。然后撑着地,一点点站起来。
膝盖在抖。
但站直了。
镇上比村里热闹。
即使下雨,街上也有人。晚晚浑身湿透,抱着个铁盒子,光着脚走在路边。
有人看她,指指点点。
“哪来的叫花子?”
“哟,这不是槐花村那个小疯子吗?”
晚晚不理。
她低着头,沿着街走。要找武装部。爷爷说过,镇上有个武装部,门口有当兵的站岗。
找到了。
青砖小楼,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。雨太大,字看不清。但门口确实有人站岗。
是个年轻的兵。
穿着雨衣,站得笔直。
晚晚在马路对面停下。
她看看自己。浑身泥,满头血,衣服破得遮不住身子。这样过去,会被赶走吧?
得想个办法。
她蹲在屋檐下,等。
等了不知道多久。雨小了点,街上人多了。武装部里有人出来,是个中年军官,没打伞,匆匆往隔壁院子走。
年轻士兵敬礼。
晚晚抓住这个机会。
她冲过马路,扑到武装部门口。没进去,就跪在门槛外的雨地里。
铁盒子放在面前。
打开。
露出那枚勋章。
年轻士兵吓了一跳:“小孩,你干什么?快起来!”
晚晚不说话。
只是跪着,双手捧着盒子,高高举过头顶。
雨水顺着她的手臂流进盒子,勋章泡在水里。铜锈被冲掉一些,露出底下暗沉的金色。
“这……”士兵看清了勋章,脸色变了,“你从哪拿的?”
晚晚还是不说话。
她想起爷爷教过的话。
如果有一天,必须亮出勋章。别说多余的话,就一句。
她吸了口气。
用尽全力,喊出来:
“我找秦伯伯——”
声音稚嫩,嘶哑。
却像刀子,劈开了雨幕。
中年军官已经走到隔壁院门口,听见声音,猛地回头。
他看见雨地里跪着的孩子。
看见那枚勋章。
看见血从孩子额头流下来,混着雨水,滴进盒子。
军官冲了回来。
他蹲下,仔细看勋章。手指摸过编号,摸过“卫国”两个字。然后他抬头,看晚晚的脸。
看了很久。
“你是……”他的声音有点抖,“陈卫国的女儿?”
晚晚点头。
眼泪突然就下来了。
不是装的。是真的。憋了三年,装疯卖傻,挨饿受冻,被人指着骂“小杂种”都没哭。
现在哭了。
“叔叔。”她哭着说,话都说不连贯,“爷爷腿断了……家没了……他们要烧山……”
中年军官的眼睛红了。
他脱下外套,裹住晚晚。然后一把抱起她,连带那个铁盒子。
“小刘!”他冲士兵喊,“立刻给省军区打电话!接秦司令员办公室!就说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声音沉得像铁:
“就说,0027号勋章现世了。”
“持有人生命垂危。”
“请求立刻支援!”
雨又大了。
晚晚被抱进屋里,有人拿来干毛巾,有人端来热水。她缩在椅子上,紧紧抱着盒子。
军官一直在打电话。
语气很急,声音很大。晚晚听见几个词:“强拆”、“腿打断”、“四岁孩子”。
最后他说:“是,司令员。我以党性担保,情况属实。”
挂了电话。
他走过来,蹲在晚晚面前。
“晚晚,对吗?”他轻声问。
晚晚点头。
“我叫周建国。”军官说,“是你爸爸的战友。我们一起当过兵。”
他伸手,想摸摸晚晚的头。
晚晚下意识躲开。
周建国的手停在半空。他看见孩子眼里的警惕,那种深入骨髓的防备。
“别怕。”他收回手,声音更轻了,“你秦伯伯已经出发了。从省城到这儿,三个小时。”
晚晚看着他。
“秦伯伯……会帮我们吗?”
“会。”周建国说得很肯定,“你不知道这枚勋章的分量。”
他指着盒子里的勋章。
“全军只发了二十七枚。每一枚背后,都是一条命换来的功勋。持章人的家属,受军区终身保护。”
晚晚低头看勋章。
雨水还沾在上面,亮晶晶的。
“那我爸爸……”她问,“是怎么死的?”
周建国沉默了。
屋里只有雨打窗玻璃的声音。
许久,他才开口:“晚晚,有些事,等你长大了才能告诉你。但现在我能说的是——”
他直视孩子的眼睛。
“你爸爸是个英雄。”
“而英雄的家人,不该被这样对待。”
窗外传来汽车声。
很多车。引擎轰鸣,由远及近。周建国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他看了会儿,回头。
对晚晚说:
“他们来了。”
晚晚跳下椅子,跑到窗边。
雨幕中,十几辆军绿色的卡车驶进镇街。车头灯刺破雨雾,轮胎碾过积水,溅起半人高的水花。
打头的是一辆吉普。
车还没停稳,车门就开了。
一个穿着军装的老者跳下来。没打伞,雨瞬间打湿了他的肩章。他抬头,看向武装部小楼。
晚晚隔着玻璃,和他对视。
老者的眼睛很利。
像鹰。
但他看见晚晚的瞬间,眼神软了一下。
然后他迈步,朝小楼走来。
脚步很重。
一步,一步。
踩在水洼里,溅起的水花都是怒的。
晚晚转身,跑向门口。
周建国想拦,没拦住。
她拉开门,冲进雨里。再一次,跪在刚才跪过的地方。
铁盒子举过头顶。
勋章在雨水中闪着暗光。
秦司令员停在台阶下。
他低头,看勋章。看了足足十秒。
然后他伸手,接过盒子。
手指拂过勋章表面,拂过编号,拂过“卫国”两个字。他的手在抖。
“孩子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爷爷呢?”
“后山……废窑里……”晚晚哭着说,“腿断了……流了好多血……”
秦司令员闭上眼。
再睁开时,里面什么都没有了。
只剩一片冰冷的杀意。
他转身,对身后跟上来的军官们说:
“一营去槐花村后山,找陈铁山老人。用担架,小心抬。直接送军区医院。”
“是!”
“二营,封锁槐花村所有出口。一个人都不许放走。”
“是!”
“三营——”秦司令员顿了顿。
他从腰间掏出手枪。
咔嚓,上膛。
雨声里,那声金属脆响格外刺耳。
“跟我去赵家。”
他说得很慢。
每个字都像砸出来的:
“老子今天——”
“要亲手毙了那群畜生。”
晚晚还跪在雨里。
她抬起头,看着秦司令员的背影。
老者已经走到吉普车边,拉开车门。上车前,他回头看了晚晚一眼。
雨水从他脸上流下来。
分不清是雨,还是别的什么。
但他冲晚晚点了点头。
很轻。
却重得像山。
然后车发动了。
十几辆军卡同时轰鸣,车灯照亮整条街。车轮碾过积水,朝槐花村方向驶去。
晚晚慢慢站起来。
周建国走过来,给她披上干衣服。
“晚晚,进屋吧。”他说,“外面冷。”
晚晚摇头。
她看着军车消失的方向。
雨还在下。
但天边,隐约透出一丝光。
她抱紧自己。
轻轻说:
“爸爸。”
“你看见了吗?”
风吹过街道,卷起积水上的落叶。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远去的引擎声,还在雨里回荡。
像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