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知行的目光,像初冬薄暮时分落在湖面的最后一线天光,清冽,微寒,带着不动声色的审度。
那目光先是落在裴朝紧抓着沈明瑜手指的小手上,停顿了一瞬,随即上移,与沈明瑜抬起的视线撞了个正着。
沈明瑜下意识想抽回手,指尖却被那小小的力道攥着,一时间竟动弹不得。
她维持着站立的姿势,有些尴尬,又有些莫名的坚持,没有立刻避开裴知行的注视。
这人的眼睛真是生得极好,也极冷,沈明瑜想。
像是常年积雪不化的深潭,表面平滑如镜,内里却不知藏着怎样的暗流与寒意。
与他做夫妻,姐姐那样温婉的性子,想必也是……
她及时掐断了思绪,垂下眼睫,轻轻拍了拍裴朝的小手背,温声道:“朝哥儿,你爹爹来了。”
孩子似乎听懂了“爹爹”二字,抓着沈明瑜的手指略松了松。
扭过头,黑葡萄似的眼睛看向裴知行,小嘴瘪了瘪。
裴知行走了过来。
他步子大,却落地无声,只在沈明瑜面前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。
他没有立刻去抱孩子,而是先对神色惶恐的赵嬷嬷和丫鬟道:“带小少爷回房,仔细照看。”
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赵嬷嬷如蒙大赦,连忙应“是”。
上前小心地、几乎是半哄半抱地将裴朝的手拿出来。
孩子不太情愿,哼哼唧唧的,望了沈明瑜好几眼,直到被抱着转过月亮门,看不见了。
原地只剩下沈明瑜、裴知行,以及退开几步垂手侍立的秦妈妈。
午后的风穿过庭院,带着湿润的花草气息,吹动沈明瑜月白色的裙摆和裴知行素色氅衣的衣角。
角门处悬挂的白灯笼轻轻晃动,在地上投出摇曳的影子。
“沈七小姐受惊了。”
裴知行开口,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,“小儿无状,冒犯了。”
沈明瑜站起身,腿有些麻,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
随即站稳,抚平衣摆,屈膝还了一礼:“裴公子言重了,朝哥儿年幼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他……很可爱。”
其实按称呼来说,应该叫声二姐夫的,但人家叫得那么客气,自己也不要叫得亲近。
最后一句,她说得真心实意。
那孩子瘦弱苍白,眉目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病气。
可那双清澈依赖的眼睛,却像未经尘世沾染的琉璃,纯粹得让人心头发软。
裴知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似乎想从她平静的神色里分辨出这话是客套还是真心。
最终,他只是几不可见地颔首:“多谢。”
一阵短暂的沉默。
沈明瑜觉得这气氛有些凝滞,正想着该如何得体地告辞,裴知行却又开了口。
“听闻沈七小姐,性情娴静,不喜俗务。”他问道,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天气。
沈明瑜心里微微一跳。
这话听着寻常,细细品味,却有些耐人寻味。
是打探?
还是……她抬起眼,对上裴知行深不见底的眸子,坦然道:“裴公子过誉。明瑜资质平庸,不过贪图安逸,不似二姐才德兼备。”
她将话题引向明蓁,既点明了自己的“不求上进”,也暗含了对亡姐的追思,合乎她此刻的身份与情境。
裴知行眸色似乎更深了些,那冰封的潭面下,仿佛有极细微的波澜漾开,旋即又归于沉寂。
他没有接明蓁的话头,只道:“沈七小姐自谦了。今日府中事杂,招待不周,还请见谅。”
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。
沈明瑜从善如流:“裴公子客气。府上治丧辛苦,还请节哀珍重。明瑜告辞。”
她再次屈膝一礼,不再多言,转身随着等候的秦妈妈向角门走去。
转身的刹那,她似乎感觉到身后那道清冷的目光,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,直到她登上马车,帘子垂下,隔绝了内外。
马车缓缓驶离裴府。
车厢内,沈明瑜靠着车壁,微微闭上眼。
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孩子小手的温热触感,耳边仿佛还能听见那声含糊的小奶音。
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像投入静湖的石子,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。
姐姐,这就是你用命换来的孩子。
他……在找他的娘亲。
回到丞相府,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本的轨道。
沈明瑜继续她晒太阳、看闲书、琢磨吃食的快乐生活,仿佛裴府那一日的插曲,不过是午后一个略显沉闷的梦。
只是,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。
安禧堂请安时,老夫人、王氏和孟氏偶尔会提及裴府,提及那个体弱多病的孩子。
语气里满是叹息与担忧,沈明瑜大多安静听着,并不多言。
倒是沈明妍,几次三番想将话题引到裴知行身上,都被孟氏不轻不重地挡了回去。
沈明瑜看得出,母亲眉宇间的忧色,日益深重。
朝堂上的风声,似乎越来越紧。
祖父和父亲回府的时间越来越晚,面色也越来越凝重。
兄长也是行色匆匆,书房夜话常常持续到深夜。
她虽惫懒,却并非不通世务。
沈家与皇后一系牵连太深,如今东宫未立,几位皇子年岁渐长,背后的势力蠢蠢欲动。
裴家作为清流中坚,态度一直暧昧不明。
姐姐明蓁嫁入裴家,本是沈家与皇后有意拉拢的一步棋。
如今棋折,这微妙的平衡便显得岌岌可危。
永昌二十七年,初夏。
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席卷了京城,电闪雷鸣,持续了整整一夜。
第二日清晨,雨势稍歇,天色依旧阴沉得厉害。
沈明瑜被雨声吵得没睡好,正懒在床上不想起,穗禾却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,脸色发白。
“小姐、小姐!不好了!前头传来消息,大爷……大爷被陛下申饬,罚俸三月,闭门思过!”
大爷就是沈弘,沈明瑜的父亲。
沈明瑜猛地坐起身,睡意全无:“怎么回事?”
“听、听说是为着江南河道修缮的款项,大爷主张从严审计,得罪了工部和……和齐王那边的人,被参了一本,说……说大爷徇私枉法,排斥异己……”
穗禾语无伦次,显然吓得不轻。
沈明瑜心下一沉。
河道款项,历来是肥差,也是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。
父亲此举,分明是动了某些人的奶酪。
申饬罚俸看似不重,但在这个敏感时刻,无疑是风向骤变的信号。
闭门思过,更是变相的软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