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雪梅的心猛地一跳。
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到院门口,颤抖的手拉开门栓。
门外空无一人,但隔壁院子里,陆好汉就站在那堵隔开两家的土墙边。
晨光熹微,给他高大的身影镀上了一层轮廓。他没穿上衣,赤着的上半身在清晨的凉风里绷出一道道结实的线条,黑色的长裤衬得他双腿笔直修长。
他一夜没睡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,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,但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悍气却丝毫未减。
两人隔着一堵半人高的墙对望着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村子已经醒了,远处传来了鸡鸣狗吠,还有邻家开门的声音。空气里,弥漫着柴火和泥土的味道。
“过来。”陆好汉终于开口,声音带着一夜未睡的沙哑。
白雪梅迟疑了一下,还是挪着步子,走到了墙边。
他比她高出太多,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独特的,混杂着汗水和皂角香的男人味道。
“白雪梅。”他忽然叫了她的全名,声音又沉又重。
白雪梅浑身一僵。
“嫁给我。”
三个字,像三块巨石,轰然砸进了白雪梅的心湖,掀起滔天巨浪。
她的脑子嗡的一声,瞬间一片空白。
她是不是听错了?是不是一夜担惊受怕,人糊涂了,出现了幻觉?
她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,只能呆呆地看着他。
陆好汉看着她这副傻掉的样子,眉心拧了起来,显然没什么耐心。
“去镇上,扯证。”他又补充了一句,简单粗暴,不带任何转圜的余地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白雪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细得像蚊子哼哼,“为……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?”陆好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,“你问我为什么?”
他伸手指了指她身后那扇被撞得变了形的门板。
“昨晚是王麻子,你把他吓跑了,我把他打跑了。那下一次呢?是李麻子,还是赵麻子?”
“村里光棍汉有多少,你数过吗?你一个女人自己住着,长成这副样子,就是块摆在狼嘴边的肉!你指望我天天晚上不睡觉,蹲在你家院子里给你看门?”
他的话,一句比一句难听,一句比一句现实,像一把刀子,把那层虚伪的太平狠狠剖开,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。
白雪梅的脸,一点点变得惨白。
“我……我可以把门顶上……”她小声地辩解,声音里自己都能听出那份无力。
“顶上?”陆好汉冷笑一声,“你那根破木棍,能顶得住几个男人?昨晚要不是你喊得及时,你现在是什么下场,你自己想!”
白雪梅浑身一颤,昨晚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再次席卷而来。她不敢想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名声……”她攥紧了衣角,嘴唇都在抖,“我们要是……那全村人都会说……”
“让他们说!”陆好汉不耐烦地打断她,“现在他们就没说吗?现在他们说你是跟我有一腿的骚寡妇!你嫁给我,就是我陆好汉名正言顺的媳妇!我倒要看看,谁吃了熊心豹子胆,敢动我陆好汉的媳妇!”
媳妇……
这两个字,像一道惊雷,在白雪梅的脑子里炸开。
她从来没想过,自己这辈子还能再听到这个称呼。
她是个寡妇,是个克夫的女人,在村里人眼里,就是个不祥的,晦气的存在。
可这个男人,他竟然说,要娶她。
不是为了别的,只是为了让她能名正言顺地,活下去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可怜我。”白雪梅吸了吸鼻子,眼圈红了。
“可怜?”陆好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“老子没那么闲。我只知道,你是我从王麻子手里抢过来的人。以后,你就是我的人。这事,就这么定了。”
他不是在商量,他是在通知她。
白雪梅被他这股不讲道理的霸道给震住了,心里又慌又乱,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就在这时,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陆好汉家院门那边传了过来。
“哟,一大早的就在这儿卿卿我我呢?商量着什么时候办喜事啊?”
李有财打着哈欠,斜着眼走了过来,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,脸上全是毫不掩饰的嘲弄。
他走到陆好汉身边,啧啧了两声。
“儿子,你可真出息了。放着好好的黄花大闺女不要,非要去捡一只破鞋回来穿?”
“你娘要是知道你为了这么个玩意儿要死要活的,怕是得从坟里气得爬出来!”
破鞋!
这两个字,像两根淬了毒的钢针,狠狠扎进了白雪梅的心里。
她的脸瞬间血色尽失,浑身都发起抖来,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。
这就是她,在别人眼里,她就是一只谁都可以踩一脚的破鞋。
“滚!”
陆好汉猛地转过身,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他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,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骇人的戾气。
李有财被他这个样子吓得心里一突,嘴上却还不饶人,“怎么?被我说中了?你个小兔崽子,老子说你两句还不行了……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,陆好汉已经一步跨到了他面前,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。
“我让你滚,你听不懂?”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,每个字都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。
李有财吓得腿都软了,他太清楚自己这个儿子了,平时不吭声,一旦真动了火,那是真的会下死手。
“我走!我走还不行吗!”他挣开陆好汉的手,连滚带爬地跑了,嘴里还不停地骂骂咧咧。
院墙边,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刚才那场难堪的争吵,像一盆冷水,把白雪梅心里那点因为陆好汉的维护而升起的微弱暖意,浇得一干二净。
李有财的话,就是全村人的心声。
她配不上他。
她只会给他丢脸,让他成为全村的笑柄。
她往后缩了缩,想要逃回自己的屋子,逃回那个可以让她蜷缩起来的壳里。
陆好汉却看穿了她的意图。
他伸出长臂,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他的手掌又大又烫,布满了粗糙的硬茧,像一把铁钳,牢牢地箍着她,让她动弹不得。
“你就这点出息?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别人说两句,你就怕了?”
白雪梅被他抓得生疼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“我不是怕……我是……我不能连累你……”她哭着说,“他们说得对,我是个不祥的人……我配不上你……”
“你配不配得上,我说了算!”陆好-汉低吼道,手上的力道却不由自主地松了些。
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,他心里那股无名的火气又烧了起来,烧得他胸口又闷又疼。
他最见不得她哭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里的烦躁。
“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样,也不管别人怎么说。我只问你一句,你想不想以后睡觉能睡个安稳觉?想不想以后走在村里,没人敢再指着你的鼻子骂你?”
白雪梅哭得一抽一抽的,说不出话来,只能点头。
她想,她做梦都想。
“想,就嫁给我。”陆好汉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这门,我今天给你修好。修个最结实的。但这世上,没有一扇门能挡住人心里的坏。能挡住他们的,只有你身边站着的男人。”
他松开她的手腕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去镇上买木料和锁头。你好好想清楚。”
“等我回来,给我个答复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她,转身大步走回自己屋里,很快就换了件干净的短袖上衣,推着院子里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,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。
白雪梅一个人站在墙边,脸上还挂着泪。
手腕上,仿佛还残留着他滚烫的温度。
耳边,全是他那些霸道又直接的话。
嫁给他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