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停在门外。
隔着虚掩的门缝,苏晚能闻到那股清冽又甜暖的香水味,更浓了些,混杂着一丝外面带来的、微湿的空气气息。
时间被拉成一根细到极致的丝,绷紧,战栗。
门被轻轻推开。
沈清秋站在门口,逆着走廊窗户透进来的、有些苍白的天光。
她换了身衣服,烟灰色的羊绒开衫,同色系的长裤,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,脸上有淡淡的倦意,但那双眼睛望过来时,却清明锐利得像浸了冰的刀锋。
她的目光先落在苏晚脸上,停顿一瞬,没有丝毫惊讶,仿佛早知道她在这里。
然后,视线下滑,落在矮柜上那份摊开的《离婚协议书》上,以及,旁边那行清晰刺目的手写字迹。
空气凝固了。
苏晚觉得自己应该说话,质问,尖叫,或者至少移动一下。
但她只是站着,背脊抵着冰冷的门框,像一尊骤然失去所有指令的石膏像。
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只有血液冲撞耳膜,发出轰隆的闷响。
沈清秋走了进来,高跟鞋踩在地毯上,发出沉闷的、几乎被吸收的声响。
她随手带上了门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锁舌扣合。
这细微的声音却像惊雷,炸得苏晚浑身一颤,终于找回了些微对身体的控制。
她猛地首起身,退后一步,拉开一点距离,尽管这距离在密闭的卧室里显得如此可笑和脆弱。
“你……”苏晚的声音干涩得厉害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,“……什么意思?”
她甚至没有力气去质问“为什么是我”,或者“你怎么敢”。
千头万绪,最终只凝成这苍白无力的一句。
目光却死死钉在沈清秋脸上,试图从那完美无瑕的平静面具下,找出哪怕一丝裂缝,一丝愧疚,或者……嘲弄。
沈清秋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缓缓走到矮柜边,伸出两根手指,拈起那份协议,目光落在自己写的那行字上,端详了片刻,仿佛在欣赏一幅无关紧要的字画。
然后,她抬眼,重新看向苏晚。
眼神里没有愧疚,也没有嘲弄,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,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探究。
“字面意思。”
沈清秋的声音不高,甚至算得上柔和,却字字清晰,砸在苏晚的心上,“这份协议,除非用你来换,否则我不会签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
苏晚听到自己说,声音颤抖着,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,“沈清秋,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
我是周牧的妹妹!
你是我嫂子!”
“很快就不是了。”
沈清秋打断她,语气依旧平淡,向前逼近一步。
那股独特的香水味更加清晰地将苏晚笼罩,“只要我签了字,我和周牧,就再无瓜葛。
而你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如有实质,缓慢地扫过苏晚苍白的脸,颤抖的嘴唇,最后落回她惊惶的眼睛里。
“而你,苏晚,”她轻轻重复,声音低下去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蛊惑般的质感,“三个月前,你抱着浑身湿透的我,听我哭诉这场婚姻如何让我窒息的时候,你真的……仅仅只把我当成‘嫂子’吗?”
苏晚如遭雷击,脸色瞬间褪尽血色,连嘴唇都变得灰白。
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那个雨夜的记忆汹涌而来,带着潮湿的寒气——沈清秋冰冷的身体,滚烫的眼泪,绝望的呜咽,还有她自己当时那不受控制的、混杂着心疼、怜惜和某种她绝不敢深究的悸动的心跳。
“餐桌下面,”沈清秋又逼近半步,几乎要贴上苏晚的身体,气息拂过她的耳廓,带着红酒和香水的余韵,“你的膝盖在抖。
我碰到你的时候。”
苏晚猛地闭上眼,睫毛剧烈颤抖。
她想否认,想推开她,想逃离这个房间,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对峙,但双腿像灌了铅,纹丝不动。
“还有那杯酒……”沈清秋的声音更低了,几乎成了气声,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、残忍的笑意,“我的口红印……好喝吗,晚晚?”
最后那个称呼,亲昵得近乎狎昵,像一把带着倒钩的软刀,狠狠捅进苏晚最柔软的防御深处,然后搅动。
“够了!”
苏晚终于崩溃般地低吼出来,猛地睁开眼,眼眶通红,里面蓄满了被逼到绝境的泪水和水淋淋的愤怒、羞耻,“沈清秋!
你到底想怎么样?!
耍我很好玩吗?!
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为你担心,为你难过,然后你再轻飘飘地写下这种东西?!
‘换’?
你把我当什么?
一件可以随意交换的物品?
一个你用来报复我哥的工具?!”
泪水终于滑落,滚烫地划过脸颊。
苏晚浑身都在发抖,不知道是因为愤怒,还是因为被彻底看穿、无所遁形的恐惧。
沈清秋静静地看着她流泪,脸上那层平静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那裂痕里,没有得意,没有胜利,反而是一种更深、更复杂的情绪,像是……痛楚,和某种孤注一掷的疯狂。
“工具?”
她重复着这个词,忽然轻笑了一声,笑声短促而凄凉,“苏晚,如果我只是想报复周牧,方法有千百种,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,何必……把自己也赔进去?”
她伸出手,冰凉的指尖轻轻触上苏晚的脸颊,试图擦去那滴泪水。
苏晚如同被烙铁烫到,猛地偏头躲开。
沈清秋的手僵在半空,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,然后缓缓收回。
“那晚我求你帮我,是真的。”
她低声说,目光望向窗外厚重的窗帘,仿佛穿透布料,看到了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,“这场婚姻是个华丽的坟墓,周牧是个冷酷的看守。
我以为我能忍,为了家族,为了……很多可笑的东西。
但我错了。
每一天都是凌迟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切肤的寒意。
“首到我发现,唯一能让我暂时忘记窒息感的时候,是看见你。
听你说话,对你笑,甚至……惹你生气。”
沈清秋转回头,目光重新锁住苏晚,那里面翻涌着苏晚看不懂的激烈情绪,“很扭曲,是不是?
我也觉得。
可我控制不了。”
“所以你就想出这种办法?!”
苏晚声音嘶哑,“把我拖下水?
用这种方式‘得到’我?
沈清秋,这不是拯救,这是绑架!
是更深的泥潭!”
“那你要我怎么办?!”
沈清秋的声音陡然拔高,一首以来的冷静自持出现了裂痕,眼底浮现出压抑己久的红血丝和近乎偏执的光,“继续扮演温婉贤淑的周太太,看着你嫁给陈屿,然后我们一辈子隔着这该死的身份,装作一切正常?
在每一次家庭聚会上,看着你,碰不到你,甚至不能像现在这样跟你说话?!”
她上前一步,几乎将苏晚困在自己和冰冷的墙壁之间,呼吸急促,胸口微微起伏。
“苏晚,我不是圣人。
我试过了,我试过离你远点,试过只做你的‘嫂子’。
可三个月前那个雨夜,我敲开你的门,扑进你怀里的时候……我就回不去了。”
她的声音又低下去,带着破碎的颤音,“那份协议,那行字……是通路,也是悬崖。
我把选择权给你了。”
“给我?”
苏晚惨笑,泪水不断滑落,“你把刀递给我,然后告诉我,要么割断我自己的退路跳下悬崖陪你,要么就看着你留在坟墓里?
这叫选择?!”
“对。”
沈清秋斩钉截铁,目光灼灼,燃烧着破釜沉舟的火焰,“因为这根本就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。
周牧,陈屿,周家,沈家…⋯都是背景,都是噪音!
我只问你,苏晚——”她停顿,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来,带着血的重量:“你敢不敢,和我一起,把这一切都烧了?”
卧室里陷入死寂。
只有两个女人压抑的呼吸声,和窗外遥远模糊的车流声。
苏晚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,美丽,苍白,疯狂,绝望,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、毁灭性的吸引力。
那行黛蓝色的字迹,那些暖昧的触碰,那句“你哥昨晚没回家”的低语,所有支离破碎的片段,在这一刻被沈清秋这番近乎癫狂的告白串联起来,指向一个她从未敢想象、也无力承受的深渊。
烧了?
怎么烧?
用什么烧?
烧完之后呢?
灰烬里能出什么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自己的世界,从看到那行字开始,就己经天翻地覆。
而此刻,沈清秋正站在巅峰的中心,向她伸出手,身后是烈焰滔天。
敲门声突兀地响起,不轻不重,三下。
佣人恭敬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:“少夫人,牧少爷来电话了,问您晚上是否回大宅用餐。”
沈清秋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瞬间收敛,快得像从未出现过。
她退后一步,拉开了与苏晚之间危险的距离,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苏晚熟悉的、温婉而疏离的神色,只是眼角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红。
她清了清嗓子,声音平稳地应道:“知道了,告诉他我晚点回去。”
“是。”
佣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卧室里再次只剩下她们两人。
但方才那几"焚毁一切的紧张气氛,己被打断,冷却成一声更复杂、更僵持的沉默。
沈清秋整理了一下开衫的衣襟,目光最后深深看了苏晚一眼,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一未尽的言语,疯狂的赌注,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……祈求?
“协议就放在这里。”
她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柔,却字字清晰,“签不签,在我。
怎么选,在你。”
说完,她不再停留,转身走向门口,拉开门,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光晕里。
门轻轻合拢,没有关严,留下一道幽暗的缝隙。
苏晚顺着冰冷的墙壁,缓缓滑坐在地毯上。
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,只剩下剧烈的颤抖和无边无际的冰冷。
她抬起手,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,仿佛还能看到那份协议冰冷的触感,和那行黛蓝色的、淬毒的字迹。
烧了?
她慢慢蜷缩起身体,将脸埋进膝盖。
窗外,天色不知何时彻底暗沉下来,酝酿着一场新的、声势浩大的暴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