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里还残留着沈清秋身上那股清冽又甜暖的香水味,像一张看不见的、细密的网,缠绕着苏晚的呼吸。
她蜷缩在冰冷的地毯上,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,许久,首到双腿麻木,指尖冻得发青。
窗外的天色,己经从铅灰转为一种沉甸甸的墨黑,酝酿着的暴雨终于落下。
豆大的雨点起初还稀疏,很快就连成了线,又织成密不透风的雨幕,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,声音狂暴,像是要冲刷掉世间一切痕迹,包括这房间里刚刚发生过的、惊心动魄的一切。
苏晚慢慢地、僵硬地站起身。
膝盖发出细微的咔嗒声。
她没再看那份摊在矮柜上的离婚协议,更没去看那行字。
她甚至没有试图去整理自己凌乱的头发和哭花的脸。
就这样,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,踉跄着,拉开门,走进了空无一人的走廊。
老宅在雨声中显得更加空旷、阴森。
水晶吊灯的光冰冷地照着过道两侧昂贵的古董摆设,那些没有生命的物件,此刻似乎都长出了眼睛,无声地窥视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。
她快步穿过,只想逃离。
回到自己的房间,反锁上门。
世界被隔绝在外,只剩下越来越汹涌的雨声。
苏晚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,抱住自己的膝盖,把脸深深埋进去。
沈清秋的话,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回放,带着她特有的、冷静又疯狂的语气,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。
“你敢不敢,和我一起,把这一切都烧了?”
烧?
怎么敢?
凭什么敢?
她是苏晚,是周家不受重视但也安分守己的女儿,是陈屿温柔体贴的未婚妻,是沈清秋名义上的小姑。
她按着既定的轨道走了二十几年,从未想过偏离,更遑论是跳进一片未知的、注定焚身的火海。
可是……心脏深处,某个被死死压抑的角落,传来一阵细微的、却无法忽视的悸动。
像是一粒深埋的种子,被那句“把一切都烧了”浇上了滚烫的油,挣扎着想要破土。
她想起沈清秋雨夜冲进她公寓时的眼泪,想起那脆弱得不堪一击的肩膀在自己怀里的颤抖,想起自己当时同样不受控制的、紊乱的心跳和收紧的手臂。
想起餐桌下那一触即分的冰凉指尖,和随之而来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颤栗。
想起唇印覆上杯壁时,那混合着口红微香和红酒涩意的、灼烧般的奇异感觉。
那些瞬间,那些被她刻意忽略、强行解读为同情、怜悯或者仅仅是震惊的情绪,此刻在沈清秋***裸的剖白和那行冷硬的字迹映照下,显露出截然不同的、令人心惊胆战的原貌。
那不是同情。
至少,不全是。
那是一种更危险、更禁忌的吸引。
是对另一个被困住的灵魂下意识的靠近,是对某种压抑之美病态的怜惜,是……是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,心动。
正是因为不敢承认,所以当沈清秋用这种方式,将一切摊开在她面前,逼迫她正视时,她才感到如此巨大的恐慌和愤怒。
仿佛自己最隐秘、最不堪的一面,被无情地拖到光天化日之下鞭笞。
“疯子……”苏晚喃喃自语,声音嘶哑干涩,“沈清秋,你真是个疯子……”可骂完之后,心里却空荡荡的,只剩下无尽的迷茫和……一丝连她自己都唾弃的、隐秘的颤栗。
沈清秋的疯狂,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她内心深处同样被束缚、同样渴望挣脱的、不为人知的影子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,嗡嗡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。
苏晚迟缓地掏出来,屏幕上跳动着陈屿的名字。
她盯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,久到屏幕暗下去,又再次亮起。
陈屿温和带笑的脸仿佛浮现在眼前,他递过来的热茶,他规划未来时眼里的光,他挡在沈清秋酒杯前的手……一股强烈的愧疚和酸楚猛地涌上喉咙,让她几乎要呕吐出来。
她按掉了电话。
几乎是同时,一条新信息跳了进来,来自一个没有存名字、却早己烂熟于心的号码。
沈清秋。
只有两个字,和一个地址。
地址是城市另一端一个僻静的、以私密性著称的咖啡馆。
“明天下午三点。”
没有问句,没有请求,只是一个陈述。
一如既往的,沈清秋式的,看似给予选择,实则步步紧逼。
苏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微微颤抖。
她想删除,想拉黑,想当作什么都没看见。
但指尖落下,却只打出了一个同样冰冷的字:“好。”
发送。
屏幕暗下去,映出她苍白失神的脸。
雨声更大了,敲打着窗户,也敲打着她混乱不堪的心。
她知道,从回复这个“好”字开始,有些事情,就再也回不了头了。
无论前方是深渊,还是火海,她都己经迈出了第一步。
而沈清秋,正在那里等着她。
带着那份离婚协议,和那句“除非让苏晚来换”。
以及,一场不知会将她们两人,还有周围所有人,带往何处的、毁灭性的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