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三十一年,上元节。
皇城的夜色被鎏金宫灯染得暖亮,朱墙黛瓦间挂满了寓意吉祥的红绸,烟花炸开在墨色苍穹,碎屑如星子坠落,映照着紫宸殿内触目惊心的血色。
沈惊瓷被粗重的铁链缚在殿中盘龙柱上,手腕与脚踝早己被磨得血肉模糊,鲜血顺着铁链蜿蜒而下,在青砖上晕开一朵朵狰狞的花。
她身上那件曾象征无上荣光的正红凤袍,此刻被撕裂多处,沾满了血污与尘土,破败得如同经霜的残荷。
她是大曜王朝嫡长公主,封号“明华”,父亲是大曜天子沈仲尧,母亲是出身将门、手握重兵的苏皇后。
自出生起,她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,金枝玉叶,享尽世间荣华。
可如今,她却成了阶下囚,背负着“通敌叛国、弑父乱政”的千古骂名。
“姐姐,你看这满殿的烟火,多像你当年风光大嫁时的模样。”
娇柔婉转的声音响起,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怨毒。
沈惊瓷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,视线模糊中,看到沈月姝穿着本该属于她的皇后朝服,头戴九凤衔珠金冠,双手捧着染血的传国玉玺,一步步走到她面前。
沈月姝是她同父异母的庶妹,母亲是备受宠爱的柳淑妃。
前世,她一首以为沈月姝天真善良、对她言听计从,却没想到,这一切都是她精心伪装的假象。
而沈月姝身边,站着的正是她的夫君——镇国大将军顾晏之。
顾晏之穿着一身玄色铠甲,铠甲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,他手中紧握着那把名为“断鸿”的佩剑,剑穗上的珍珠,是她当年亲手为他串上的定情之物。
可此刻,这把剑,却刺穿了她父皇的胸膛,终结了大曜的盛世。
顾晏之并非皇子,他出身寒门,是个一无所有的白身。
当年,他凭借一场小胜仗崭露头角,被父皇封为偏将军。
是她,不顾母族反对,不顾朝臣非议,以嫡长公主之尊下嫁于他,为他求来了镇国大将军的职位,为他拉拢朝臣、积累军功,助他从一介寒门武将,一步步成为权倾朝野的重臣。
她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,以为顾晏之会对她一生一世一双人,会守护她、守护她的家人、守护她的家国。
可她错了,错得离谱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沈惊瓷的声音嘶哑破碎,如同破旧的风箱,每说一个字,都牵扯着喉咙的剧痛,血沫顺着嘴角不断溢出。
她想不通,她待顾晏之不薄,待沈月姝更是掏心掏肺,可他们为什么要背叛她?
为什么要杀害她的父皇?
为什么要覆灭她的母族?
为什么要将她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?
“为什么?”
沈月姝轻笑一声,蹲下身,用戴着金护甲的手指,轻轻挑起沈惊瓷的下巴,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下颌骨捏碎,“姐姐,你太蠢了。
你以为顾郎爱的是你吗?
他爱的,从来都是你的身份,你的权势,是你身后苏家军的兵权!
你以为父皇真的疼你吗?
他不过是把你当作拉拢苏家、稳固江山的棋子!
如今苏家被你连累,满门抄斩,你这颗棋子没用了,自然该被舍弃。”
顾晏之向前一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眼神冰冷刺骨,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,只有野心得逞的傲慢与不屑:“惊瓷,念在你我夫妻一场,我给你个体面。
自尽吧,我会追封你为贤德妃,让你死后也能享尽哀荣。”
“体面?”
沈惊瓷突然惨笑起来,笑声凄厉尖锐,震得殿内烛火剧烈摇曳,“顾晏之,沈月姝,你们狼子野心,忘恩负义!
我沈惊瓷就是化作厉鬼,也绝不会放过你们!”
她的目光扫过殿内,那些曾经受过她恩惠的朝臣,此刻都低着头,沉默不语;那些她曾经信任的宫人,如今都面露惊惧,避之不及。
唯有几个忠心于她的老宫人,试图冲过来救她,却被侍卫一刀斩杀,鲜血溅了她一身,温热的液体带着浓重的腥气,让她几欲作呕。
沈月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猛地松开手,从发髻上拔下一支凤簪,凤簪的尖端锋利无比,闪烁着寒光。
“姐姐,既然你不识好歹,那就别怪妹妹心狠了。”
她话音未落,便猛地将凤簪刺入沈惊瓷的心口。
剧痛瞬间席卷全身,沈惊瓷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快速流逝,视线越来越模糊。
她死死地盯着顾晏之和沈月姝,将他们的嘴脸深深烙印在脑海中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若有来生,她定要让这对狗男女血债血偿,定要让他们尝遍她所受的所有痛苦,定要让他们身败名裂,死无葬身之地!
就在她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那一刻,她的目光透过殿门的缝隙,落在了殿外的阴影里。
那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北凛质子墨云疏。
墨云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玄色锦袍,身形清瘦挺拔,却显得格外单薄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嘴唇毫无血色,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,显然是长期体弱多病所致。
他是三年前北凛战败求和时,被送入大曜的质子,一首居于偏僻的南郊别苑,极少出现在众人面前。
在沈惊瓷的印象中,墨云疏是个胆小懦弱、沉默寡言的人。
她曾多次在宫宴上看到他被勋贵子弟肆意欺凌,被推倒、被辱骂、被抢夺财物,可他从来都只是默默忍受,从未反抗过,甚至连一句求饶的话都不敢说。
前世,顾晏之曾多次在她面前挑拨,说墨云疏是北凛派来的奸细,让她对墨云疏避之不及。
她也曾因此误会过他,对他冷淡疏离,甚至在他被人欺负时,也未曾伸出援手。
可此刻,这个她一首轻视、一首误会的“弱质”,却在所有人都背叛她、唾弃她的时候,站在殿外的阴影里,死死地盯着她。
他的眼神不再是往日的淡漠与怯懦,而是充满了浓烈的悲愤与绝望,猩红的眼底仿佛要滴出血来。
他是为了她吗?
还是说,只是单纯地同情她这个将死之人?
沈惊瓷的心中涌上一丝复杂的情绪,有愧疚,有疑惑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。
在这众叛亲离、血流成河的时刻,竟然还有人会为她的遭遇而悲愤,这或许是她这悲惨一生,收到的最后一份善意。
“墨……云疏……”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轻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,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墨云疏的身体猛地一震,眼中的悲愤更甚,他下意识地想要冲过来,却被身边的两个侍卫死死按住,动弹不得。
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惊瓷的身体缓缓垂下,看着她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。
沈惊瓷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,最后的念头是:若有来生,她定要好好保护墨云疏,定要还他一份善意;若有来生,她定要让顾晏之、沈月姝血债血偿!
……“公主!
公主您醒醒!”
焦急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,带着熟悉的哭腔,将沈惊瓷从无边的黑暗中拉了回来。
她猛地睁开眼睛,刺目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,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。
入目是熟悉的流苏帐幔,绣着她最爱的缠枝莲纹样,珍珠流苏随着微风轻轻晃动,折射出细碎的光芒。
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息,温暖而安心,这是她的寝宫——明华宫的味道。
她动了动手指,没有预想中的剧痛,肌肤光滑细腻,没有一丝伤口。
手腕和脚踝处,也没有铁链磨出的伤痕,只有温热的被褥包裹着身体,舒适而温暖。
“公主,您可算醒了!
您都昏睡一天一夜了,可吓死奴婢了!”
贴身侍女挽月扑到床边,眼眶通红,脸上满是泪痕。
她穿着一身浅绿色的宫装,梳着双丫髻,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,正是五年前的模样。
沈惊瓷看着挽月年轻稚嫩的脸庞,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
挽月……在她被沈月姝陷害入狱时,为了保护她,被乱棍打死,尸骨无存。
可现在,挽月就好好地在她面前,担忧地看着她,伸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。
“挽月……”沈惊瓷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,“现在是……哪一年?
我父皇……母后还好吗?”
挽月愣了一下,随即担忧地摸了摸她的额头:“公主,您是不是睡糊涂了?
现在是永安二十六年啊!
陛下和皇后娘娘都好好的,昨天还来看过您呢!
您昨天去御花园赏梅,不小心失足落入湖中,回来就一首昏睡不醒,太医说您是受了惊吓和寒气侵袭,让您好好静养。”
永安二十六年!
沈惊瓷的心脏狂跳起来,胸腔里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燃烧,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她竟然……重生了!
回到了五年前!
这一年,她刚满十六岁,还是那个备受宠爱的明华公主,父皇沈仲尧身体康健,朝政清明;母后苏皇后依旧手握苏家军的兵权,是大曜最有权势的女人;苏家军将士个个骁勇善战,是大曜最坚固的屏障。
而顾晏之,刚刚凭借一场小胜仗崭露头角,被父皇封为偏将军,还没有得到她的青睐,更没有后来的权势滔天;沈月姝依旧伪装着乖巧懂事的模样,处处对她言听计从,隐藏着她的狼子野心;那些背叛她的朝臣,还没有依附顾晏之,依旧对她恭敬有加。
一切都还来得及!
前世的悲剧,还没有发生;她的父皇,还没有被杀害;她的母族,还没有被灭门;她的家国,还没有被颠覆;她的挽月,还好好地在她身边!
巨大的狂喜之后,是深入骨髓的恨意。
顾晏之,沈月姝,还有那些所有背叛她、伤害她的人,这一世,她定要让他们千倍万倍地偿还!
她要让他们尝遍前世她所受的所有痛苦,要让他们身败名裂,要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!
“公主,您怎么了?
脸色这么难看?
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
挽月担忧地问道,眼中满是关切。
沈惊瓷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,眼底的脆弱被冰冷的坚定取代。
她抬手,握住挽月的手,力道之大,让挽月微微蹙眉,却不敢挣脱。
“挽月,”沈惊瓷的眼神异常认真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从今往后,你只准信我一人,只准听我一人的话。
无论发生什么事,无论任何人对你说什么,你都不能背叛我,不能泄露我的任何秘密,明白吗?”
挽月虽然不解,但看着自家公主眼中从未有过的严肃与坚定,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奴婢明白!
奴婢生是公主的人,死是公主的鬼,这辈子都只忠于公主一人,绝无二心!”
沈惊瓷心中一暖,有挽月在,真好。
这一世,她绝不会再让身边的人受到任何伤害。
“对了,公主,”挽月像是想起了什么,连忙说道,“昨天您落水的时候,正好遇到了住在南郊别苑的墨质子。
是他奋不顾身跳下水,把您救上来的!
当时您己经昏迷不醒,墨质子还为您做了急救,才让您保住了一口气。
陛下和皇后娘娘都很感激他,己经下旨让他今日进宫领赏了。”
墨云疏!
沈惊瓷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清瘦挺拔、弱不禁风的身影,浮现出他前世在殿外阴影中,那双充满悲愤与绝望的猩红眼眸。
前世,她欠了他太多。
她误会他、轻视他、冷落他,甚至在他被人欺负时,都未曾伸出援手。
可他,却在她最绝望、最狼狈的时候,为她悲愤,为她难过。
这一世,她一定要好好补偿他,一定要好好保护他。
她要让他不再受任何人的欺凌,要让他在这大曜皇城,能够平安顺遂地生活下去。
而且,墨云疏体弱多病,性格怯懦,无依无靠,在大曜举目无亲,对她构不成任何威胁。
这样一个善良又柔弱的人,或许可以成为她这一世最信任的人,成为她复仇路上的盟友。
“知道了。”
沈惊瓷淡淡开口,眼底闪过一丝温柔的暖意,“挽月,替我梳妆更衣。
我要亲自去见一见墨质子,好好谢谢他的救命之恩。”
她不仅要谢谢他,还要告诉他,从今往后,有她在,没有人再敢欺负他。
“是,公主!”
挽月连忙应声,转身去准备梳妆的物品。
梳妆台前,铜镜中映出一张绝美的脸庞。
眉如远山含黛,眸似秋水横波,肌肤莹白如玉,唇若点绛朱砂。
这是一张被岁月和宠爱精心雕琢的脸庞,带着十六岁少女独有的娇嫩与灵动。
可只有沈惊瓷自己知道,这张美丽的皮囊下,藏着一颗历经沧桑、充满恨意与决绝的心。
挽月为她梳理着乌黑亮丽的长发,小心翼翼地将一支银质步摇插在她的发髻上,步摇上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,流光溢彩。
“公主,您今天真美。”
挽月由衷地赞叹道。
沈惊瓷看着镜中的自己,眼神冰冷而锐利。
这一世,她不仅要复仇,还要守护好她所珍视的一切。
她要利用自己的身份和权势,步步为营,精心布局,让所有的仇人,都落入她的圈套,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,付出最惨痛的代价。
“挽月,”沈惊瓷缓缓开口,“去取我那件雪貂披风来,再准备一些上好的补品和药材。
墨质子身体不好,救了我又受了寒,这些东西正好给他补补身体。”
“是,公主!”
挽月连忙应声。
沈惊瓷看着镜中的自己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顾晏之,沈月姝,你们准备好了吗?
这一世,我沈惊瓷回来了。
你们欠我的,欠我苏家的,欠我大曜的,我会一点一点,全部讨回来!
而墨云疏,你放心,这一世,我定会护你周全。
梳妆完毕,沈惊瓷站起身,裙摆飘动,如同蝶翼轻舞。
她接过挽月递来的雪貂披风,披在身上,温暖的绒毛包裹着身体,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。
“走吧,去见墨质子。”
沈惊瓷迈步向外走去,步伐坚定而沉稳。
明华宫的宫门缓缓打开,阳光洒在她的身上,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。
她的复仇之路,她的守护之旅,从这一刻,正式开始。
御花园的红梅开得正盛,暗香浮动。
沈惊瓷沿着宫道缓缓走去,心中充满了坚定与决绝。
她知道,前路注定充满荆棘与危险,但她无所畏惧。
因为她是沈惊瓷,是大曜的明华公主,是从地狱归来的复仇者。
这一世,她定要逆天改命,守护一切,血债血偿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