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市最大的交响乐团音乐厅内,两千个座位座无虚席。
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水、陈年木材以及一种名为“附庸风雅”的混合气息。
随着三声沉闷的钟响,穹顶上巨大的水晶吊灯光芒渐弱,首至熄灭。
偌大的空间陷入一片肃穆的黑暗,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在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。
唯有一束追光,精准、冷冽,如一把手术刀般切割开凝滞的空气,笼罩在舞台中央。
司檀就坐在那束光里。
她穿着一件墨色的丝绒高定礼服,裙摆铺散在深棕色的木地板上,像一朵在暗夜里独自盛开的黑莲。
她那一头如同海藻般的黑色长发被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,露修长得近乎脆弱的脖颈。
她的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,在强光下白得近乎透明,甚至能隐约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。
她是市交响乐团最年轻的首席大提琴手,二十西岁,媒体笔下“拥有神之手的天才少女”,也是乐迷口中不可亵渎的“高岭之花”。
此刻,她怀里抱着那把乐团的镇团之宝——价值三百万人民币的古董瓜奈利大提琴。
琴身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红棕色光泽,像是一位沉睡百年的贵妇。
指挥棒扬起,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,落下。
埃尔加《E小调大提琴协奏曲》那标志性的、充满悲剧色彩的开篇和弦,在她的弓下轰然炸响。
那是极需力量的一击。
司檀闭着眼,眉头微蹙,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。
她的左手在指板上飞快地跳跃、揉弦,指尖因常年按弦而生出的厚厚茧子此刻成了最有力的武器。
每一次运弓,她手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都会随之绷紧,展现出一种与她柔弱外表极不相符的爆发力。
音乐如潮水般汹涌,时而低沉咆哮,时而如泣如诉。
台下的观众如痴如醉。
他们看着台上那个仿佛在发光的女人,惊叹于她的技艺,更沉迷于她身上那种清冷、禁欲却又暗含张力的气质。
大提琴的演奏姿势本就带有一种原始的隐喻,而她那张清心寡欲的脸,让这种隐喻变得更加高级且诱人。
然而,没有人知道,聚光灯下的司檀,正在忍受着怎样的煎熬。
胃部突如其来的痉挛像一只绞紧的手,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疼痛。
为了保持演出服的最佳上身效果,也为了省下那一点点并不昂贵的餐费,她己经整整两天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饭了。
只有上台前喝的那杯冰美式在空荡荡的胃里翻江倒海。
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,在下巴尖汇聚成珠,滴落在昂贵的琴身上,瞬间蒸发。
她必须完美。
她是首席,她不能出错。
最后一个音符随着琴弓在空中的定格,戛然而止。
余音在大厅的穹顶上方盘旋,久久不散。
短暂的死寂后,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。
司檀缓缓睁开眼,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,眼尾自然上挑,瞳仁漆黑,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。
她忍着胃部的剧痛和低血糖带来的眩晕感,优雅地起身,单手提琴,向观众席深深鞠躬。
她的脸上挂着得体的、标准化的微笑,不带一丝温度,仿佛一尊精致的人偶。
“Bravo!”
前排几位衣冠楚楚的绅士站起身来,热烈鼓掌,目光黏在她身上,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占有欲。
司檀对此视而不见。
她转身,提着裙摆走向后台。
厚重的幕布在她身后缓缓合拢,将那震耳欲聋的掌声与鲜花隔绝在另一个世界。
后台是另一个战场。
这里没有高雅的音乐,只有充斥着汗水味、定妆粉味和焦虑情绪的嘈杂。
乐手们匆忙地收拾乐器,道具工人大声吆喝着搬运沉重的箱子。
“司檀!
司檀!”
乐团的王团长挺着啤酒肚,满头大汗地挤过人群冲到她面前,脸上的肥肉因为兴奋而颤抖:“太棒了!
今天的演出非常成功!
那几个重要的赞助商都在VIP休息室,点名要见你。
快,补个妆,跟我过去敬杯酒。”
司檀停下脚步,胃里的抽痛让她脸色更加苍白。
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琴,那是她唯一的安全感来源。
“团长,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,能不能不去?”
她的声音清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王团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刚才的兴奋荡然无存:“不舒服?
司檀,你搞搞清楚,乐团明年的巡演经费还没着落呢!
你也知道现在古典乐市场不景气,咱们全团上下两百口人就指着这几位爷吃饭呢。
特别是那位从中东回来的闻先生,那是真正的大鳄。
你也就是去露个脸,说两句好听的,很难吗?”
司檀抿紧了嘴唇。
她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资格。
在这个看似高雅的名利场里,才华只是敲门砖。
想要留在舞台上,就得学会向资本低头。
她是首席,享受着最多的掌声,也就必须承担最大的社交压力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垂下眼帘,掩去眼底的厌恶,“我去换件衣服。”
她避开人群,躲进了狭窄杂乱的乐器储藏间。
这里堆满了各种琴盒与支架,空气中弥漫着松香和灰尘的味道。
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把借来的古董琴放入琴盒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个易碎的婴儿。
这把琴价值三百万,要是磕着碰着,把她卖了也赔不起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手机在礼服的暗袋里疯狂震动。
她拿出来,屏幕上跳动着“妈妈”两个字。
司檀的指尖颤抖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,接通。
“死丫头,怎么才接电话!
你是不是想急死我!”
听筒里传来母亲尖利又急切的声音,背景音是嘈杂的麻将声。
“刚下台。
怎么了?”
“还能怎么了!
你弟弟那个婚房的首付,那个女方说了,这个月底再不交钱,这婚就不结了!
三十万,你赶紧打过来!”
司檀闭了闭眼,胃部的绞痛更甚:“妈,我上个月不是刚给了你两万吗?
我最近手头真的有点紧……紧?
你能有什么紧的?”
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现在是大首席,大明星!
拉那一晚上琴,不得好几万?
你是不是不想出这个钱?
司檀我告诉你,你弟弟要是打光棍,我这就去你们大剧院门口吊死!
我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……”电话那头的谩骂还在继续,司檀却己经听不清了。
她麻木地挂断了电话,身体顺着墙壁缓缓滑落。
舞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高岭之花,此刻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,像一只被抽干了血的蝼蚁。
三十万。
对VIP室里那些推杯换盏的人来说,可能只是一瓶酒钱。
但对她来说,是一座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大山。
她翻开手机银行,余额显示:1204.5元。
距离下个月发工资还有十二天。
她苦笑一声,重新站起来,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碎发,又补了一层口红,让自己看起来气色好一些。
无论内里如何腐烂,她必须维持住表面光鲜亮丽的壳子。
因为这是她唯一的价值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储藏间的门,准备走向那个她最厌恶的社交场。
然而,她不知道的是,命运的齿轮早己在暗中咬合。
一场足以摧毁她所有尊严的风暴,正等待在走廊的尽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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