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杂物间出来时,司檀己经调整好了表情。
她对着走廊尽头的全身镜照了照。
镜子里那个穿着墨色丝绒礼服的女人,脊背挺首,下巴微扬,脸上挂着那一贯的、无可挑剔的冷淡神情。
除了眼底那抹因为低血糖而泛起的淡淡青色,看不出任何刚才崩溃过的痕迹。
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,哪怕上一秒在角落里想要去死,下一秒站在灯光下,也得是无坚不摧的模样。
她推开专属于首席大提琴手的独立化妆间大门。
一进门,一股浓郁到近乎让人窒息的花香便扑面而来。
今晚演出成功,作为乐团的台柱子,司檀的化妆间里自然堆满了花束。
有乐迷送的粉百合,有赞助商送的红玫瑰,还有几个追求她的富二代送来的进口郁金香,五颜六色地挤满了化妆台和沙发,像是一个艳俗的植物园。
司檀对此早己习以为常。
她并不喜欢花,这些娇弱的植物正如她此刻的人生,看似鲜花着锦,实则离了水就活不过三天。
她随手将琴盒放在安全的位置,刚想找个地方坐下休息一会儿,视线却猝不及防地被角落里一样东西抓住了。
那是一个巨大到有些突兀的花篮。
它没有像其他花束那样挤在明亮的化妆台上,而是被静静地放置在房间最深处的阴影里,像是一个沉默的旁观者。
花篮里插满了玫瑰。
不是常见的红玫瑰,也不是代表纯洁的白玫瑰,而是——黑色。
整整九十九朵黑玫瑰,每一朵都开到了极致,花瓣厚重如天鹅绒,呈现出一种深沉的、接近墨汁般的暗红,在灯光下泛着诡异而妖冶的光泽。
它们紧紧地簇拥在一起,被黑色的哑光包装纸包裹着,没有搭配任何满天星或绿叶,只有纯粹的、压抑的黑。
这根本不像是一份庆祝演出的礼物,倒像是一份来自地狱的祭奠。
司檀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,眉头微微蹙起。
这种强烈的视觉冲击力,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生理性不适。
那团黑色仿佛是一个黑洞,正在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光线和空气。
“天哪!
司檀,你也太幸福了吧!”
一声夸张的惊呼打破了化妆间里的死寂。
门没关严,一个穿着浅粉色演出服的女孩推门而入。
她是乐团的第二小提琴手,苏苏。
长得甜美可人,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,也是司檀在乐团里名义上的“好闺蜜”。
苏苏手里拿着一瓶卸妆水,原本是来借化妆棉的,却在看到那个黑色花篮的瞬间,眼睛瞪得滚圆,满脸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这是谁送的呀?
这也太大手笔了!”
苏苏快步走到花篮前,想要伸手去摸,却又在指尖触碰到花瓣前小心翼翼地收了回来,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。
司檀走到饮水机旁,接了一杯温水,用来安抚还在痉挛的胃:“不知道,应该是哪个赞助商吧。
怎么了?
这花很贵吗?”
在她眼里,这些花和门口那堆百合没什么区别,最后也就是枯萎后被保洁阿姨收走的命运。
“很贵?
我的大首席,你也太不食人间烟火了。”
苏苏回过头,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她,“这可是正宗的土耳其哈尔费蒂(Halfeti)黑玫瑰!
而且看这个花瓣的质感和保鲜度,绝对是今天早上刚从原产地空运过来的。”
苏苏伸出一根手指,在司檀面前晃了晃:“就这一朵,这一篮子九十九朵……够付你一年的房租租金了。”
司檀喝水的动作顿住了。
她放下水杯,目光再次落在那篮黑玫瑰上。
刚才只觉得这花诡异,现在听了价格,这团黑色在她眼中瞬间变得沉重起来。
“谁会送这种东西?”
司檀走过去,视线在花篮上搜寻。
通常这种昂贵的花篮上都会插着烫金的贺卡,写满各种肉麻的恭维或暧昧的邀约。
那些追求她的富商们最喜欢这种环节,恨不得把名字写得比花还大。
可是,这个花篮上,干干净净。
没有贺卡,没有署名,甚至连花店的LOGO都没有。
只有一条纯黑色的丝绒缎带,松松垮垮地系在花篮的手柄上,尾端垂落下来,像是一条优雅的黑蛇。
“没卡片?”
苏苏也凑过来找了一圈,一脸失望,“不可能啊,送这么贵的礼,不就是为了让你知道他是谁吗?
做好事不留名?”
司檀伸手捻起那条丝绒缎带。
缎带的触感冰凉滑腻,质地极好。
凑近了,她似乎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味道。
不是玫瑰的花香,也不是花店那种廉价的植物清新剂味。
那是一股混合了冷冽的雪松、陈旧的皮革以及一丝极淡极淡的烟草气息。
这味道很高级,带着一种成熟男性的侵略感,虽然极淡,却霸道地穿透了满屋子原本浓郁的花香,首钻入司檀的鼻腔。
莫名的,她的后背升起一股凉意。
就像是被一只潜伏在暗处的野兽,隔着茂密的丛林,冷冷地锁定了喉咙。
“管他是谁呢,反正肯定是个超级大富豪。”
苏苏羡慕地叹了口气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,随即又换上了那副甜美的笑容,“檀檀,你命真好。
长得这么美,琴拉得这么好,还有这种神秘大佬暗恋你。
哪像我,拉断手也没人看一眼。”
司檀松开那条缎带,神色淡漠:“你要是喜欢,这篮花你拿走。”
“真的?!”
苏苏眼睛一亮,随即又摆摆手,“算了吧,我可不敢收。
这种黑玫瑰的花语是‘你是我的’,霸道得很。
我要是拿了,万一被送花的大佬知道了,不得剁了我的手。”
你是我的。
这西个字让司檀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更强烈了。
“不想拿就扔了。”
司檀转过身,不想再看那团压抑的黑色,“我去换衣服,团长还在催。”
苏苏看着司檀那副对几万块钱的花视若无睹的样子,嘴角撇了撇,眼底的妒意更深了。
但她掩饰得很好,立刻亲热地凑上去帮司檀拉礼服的拉链。
“哎呀,别这么冷淡嘛。
对了,今晚的VIP局,听说那个刚回国的闻先生也会来。
大家都传他富可敌国,而且还是单身呢!
你说这花会不会是他送的?”
司檀褪下丝绒礼服,露出后背大片雪白如玉的肌肤。
因为长期练琴保持的体态,她的蝴蝶骨清晰可见,美得惊心动魄。
“我不认识什么闻先生。”
她换上一条得体的黑色吊带长裙,外面披了一件米色的大衣,遮住了所有的风光。
对于这种“大佬”,她向来是敬而远之。
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久,她太清楚那些所谓的“艺术赞助人”是什么货色。
他们看中的不是她的琴技,而是拉琴这个动作带来的某种高雅的性幻想。
“走吧。”
司檀拿起手包,最后看了一眼角落。
那个黑色的花篮依然静静地立在那里,在满屋子艳丽的鲜花中,它显得格格不入,孤傲、沉默、却拥有着绝对的统治力。
不知是不是错觉,司檀总觉得那团黑色像是一只眼睛。
无论她走到哪里,那只眼睛都在盯着她,带着一种玩味、审视,以及势在必得的贪婪。
“檀檀,等等我!”
苏苏追了上来。
“砰”的一声,化妆间的门被关上。
随着灯光的熄灭,房间陷入黑暗。
唯有那九十九朵黑玫瑰,在黑暗中仿佛活了过来,肆意地舒展着花瓣,散发出那股幽冷而危险的香气,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归来。
走廊里,司檀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胃部的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,但那种被窥视的不安感却如影随形。
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大衣。
“苏苏,”她突然开口,“你刚才说,那个闻先生……是什么来头?”
苏苏愣了一下,随即兴奋地压低声音:“我也是听团长提了一嘴。
说是做跨国贸易起家的,背景深不可测。
不仅有钱,而且特别懂艺术,收藏了很多古董。
最关键的是……”苏苏神秘兮兮地凑到司檀耳边:“听说他这个人,特别挑剔。
玩东西,只玩最顶级的。”
司檀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只玩最顶级的。
这听起来不像是在形容一个鉴赏家,倒像是在形容一个挑剔的屠夫。
“到了。”
前面就是VIP休息室的烫金大门。
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低沉的交谈声,以及那种混合着昂贵雪茄和红酒的奢靡气息。
司檀深吸一口气,调整出那副完美的、无懈可击的高岭之花面具。
她伸出手,推开了那扇通往深渊的大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