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古城的晨雾还没散尽,青湖斋的木门就被轻轻推开,林清湖踩着露水跨进巷口,藏青色工作服的衣角沾了层薄薄的水汽。
她刚把工具包放在工作台角,徒弟小苏就顶着一头乱糟糟的丸子头冲出来,手里举着半块明宣德青花碗残片,脸皱得像颗被踩扁的橘子。
“清湖姐!
救命之恩日后必当结草衔环!”
小苏把瓷片往毛毡上一放,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昨晚磨补胎时打了个哈欠,手一抖,把碗沿釉面蹭掉了一小块!
就指甲盖的十分之一大,但是跟周围釉色差着十万八千里!”
林清湖没说话,拿起放大镜凑近瓷片。
晨雾透过窗格落在釉面上,那米粒大小的缺口在青蓝色的“苏麻离青”釉色中格外扎眼——这只青花碗是藏家辗转托来的珍品,釉色浓艳带晕散,补釉稍有差池,就会毁了整器的古韵。
她转身从工具柜底层翻出个紫砂小罐,罐口封着蜡,打开时飘出一缕草木清香。
“去年复刻的宣德釉料,调了七次才对上发色。”
林清湖的声音平淡无波,拿起一支细如牛毛的补釉笔,笔杆是老竹做的,磨得发亮,“工作台用蒸馏水擦三遍,不准留一根棉絮;再去书房把《明代官窑釉色图谱》拿来,翻到78页,盯着看釉色浓淡,不准走神。”
小苏如蒙大赦,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,嬉皮笑脸地应着:“收到!
保证完成任务!
清湖姐你简首是我的再生父母,等我赚钱了给你买十斤小龙虾!”
她一溜烟跑去收拾,路过门口时瞥见巷口有人举着相机,下意识抬手挡了挡:“哎!
那边的!
我们这儿非工作对接谢绝拍照啊!”
巷口的陆帧手一顿,相机镜头刚对准青湖斋的雕花窗棂,就被这声喊打断。
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冲锋衣,裤脚沾着泥点,助手阿凯扛着三脚架跟在后面,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:“陆老师,被当成偷拍的了!
都说了老巷里的铺子脾气怪,你偏要拍人家窗棂,这下好了吧?”
陆帧没理会,目光落在窗格后林清湖的侧影上——她正低头专注补釉,阳光落在她睫毛上,投下细碎的阴影,指尖的笔杆稳得像钉在半空。
他对这种专注的匠人向来有敬意,收起相机,对阿凯摆了摆手:“走了,去城郊古窑址,再晚光线就不对了。”
“得嘞!”
阿凯扛着三脚架跟上,嘴里还碎碎念,“您说您拍非遗就拍非遗,偏要钻这些犄角旮旯,上次拍木雕,您蹲人作坊门口仨小时,差点被当成小偷;这次拍青瓷,又盯上人家窗棂,下次是不是要扒人墙头拍窑火啊?”
陆帧没接话,脚步没停。
他做纪实摄影十年,信奉“细节见魂”,古城墙缝里的碎瓷片、老作坊的木门轴、匠人指尖的老茧,都是时光的痕迹。
刚才那一眼,青湖斋里的檀香混着瓷粉的气息似有若无飘过来,竟让他莫名觉得,这铺子或许藏着他想要的“青瓷魂”。
青湖斋内,林清湖己经补完第一遍釉。
她放下笔,对着光转动瓷片,补釉处与原釉面几乎无缝衔接,才松了口气。
小苏端来热好的莲子粥,凑在旁边看:“清湖姐,你这手艺也太神了!
我刚才看那摄影师,背着个大相机,好像是拍非遗的,听说挺有名的,叫什么陆帧来着?”
林清湖舀粥的手顿了顿,没抬头:“不认识。”
她的世界里只有瓷片、釉料、窑火,外界的人和事,只要不影响修复,都与她无关。
祖父留下的青湖斋,是她的根,也是她的执念——“瓷有魂,修者需敬之”,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信条。
小苏撇撇嘴,不甘心地继续说:“听说他拍的照片可厉害了,能把一块破木头拍得像国宝!
不过刚才看他那样子,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,还被我怼回去了,哈哈!”
她忽然想起什么,一拍脑袋,“对了!
下周文化馆要办青瓷文化展,好像要找修复师和摄影师合作,说不定你们会遇上呢?”
林清湖终于抬眼,眉头微蹙:“展会的事老陈提过,我只负责现场修复演示,其他的不管。”
她喝完粥,把碗往旁边一推,拿起瓷片继续补釉,“第二遍釉要等第一遍干透,你盯着温湿度计,保持55%,差一点都不行。”
小苏吐了吐舌头,不敢再闲聊,乖乖守在温湿度计旁。
她知道林清湖的脾气,工作时容不得半点马虎,上次她把瓷粉放错了柜子,被要求手抄《青瓷修复图谱》三遍,抄得她手都快断了,从此再也不敢毛手毛脚。
城郊古窑址,陆帧正蹲在一片废墟前拍照。
这里是明清时期的青瓷窑遗址,断壁残垣上还沾着青灰色的窑灰,地面散落着不少碎瓷片。
他举着相机,调整微距模式,对准一块带釉色的瓷片——淡青色的釉面带着冰裂纹,是典型的清代民窑风格。
“陆老师,这破瓷片有什么好拍的?”
阿凯蹲在旁边,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,“咱们拍点宏伟的不行吗?
比如窑址全景、复原的窑炉,拍这些碎渣渣,谁看得懂啊?”
陆帧按下快门,声音带着一丝痴迷:“你不懂。”
他捡起那块瓷片,对着光看,“这釉色里藏着窑工的手艺,冰裂纹是烧制时的温度变化造成的,每一道裂痕都是独一无二的。
纪实摄影不是拍风光片,要的是真实的细节,是能让人感受到岁月的东西。”
阿凯翻了个白眼,索性坐在石头上刷手机:“行吧行吧,你是老师你说了算。
对了,文化馆那边刚才发消息,说青瓷文化展要找个修复师合作拍摄,叫林清湖,好像是老巷青湖斋的,就是刚才怼我们的那家!”
陆帧捏着瓷片的手顿了顿,脑海里闪过刚才窗格后那个专注的身影。
他没说话,把瓷片放回原处,继续拍照,只是心里莫名记下了“林清湖”这个名字。
夕阳西斜时,林清湖终于完成了青花碗的补釉工作。
她把瓷片放进恒温箱,叮嘱小苏:“明天一早开窑,温度升到800度,恒温两小时再自然降温,不准中途碰恒温箱。”
小苏点头如捣蒜:“放心吧清湖姐!
我今晚住在这儿守着都行!”
她收拾着工作台,忽然指着窗外:“清湖姐你看!
那摄影师还在巷口呢!
好像在拍老槐树!”
林清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巷口的老槐树下,陆帧正举着相机,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身上,镜头对准树枝间的光影。
她只瞥了一眼,就收回目光,拿起桌上的《青瓷修复图谱》:“不管他,锁门下班。”
陆帧其实是在等光线。
他想拍老槐树与青湖斋的同框,夕阳西下时的光线最柔和,能拍出岁月静好的感觉。
他看着林清湖锁门的身影,她依旧穿着藏青色的工作服,步伐沉稳,没有回头,径首走进了巷深处。
“陆老师,拍好了没?
再不回去,晚饭就得啃面包了!”
阿凯催促着。
陆帧按下最后一次快门,照片里,青湖斋的梨木牌匾、老槐树的枝桠、夕阳的金辉,构成了一幅宁静的画面。
他收起相机,转身道:“走了。”
回去的路上,阿凯还在絮叨:“下周展会对接,你说会不会真遇上那个林清湖?
听说她脾气可怪了,不怎么说话,还特别较真,跟你一样是工作狂,到时候你们俩碰面,会不会气场太强把文化馆的屋顶掀了?”
陆帧没说话,看着窗外掠过的古城夜景,脑海里却反复出现林清湖补釉时的样子。
他忽然觉得,这场展会的合作,或许会比他想象中更有意思。
青湖斋里,林清湖洗完澡,坐在书桌前整理修复笔记。
她翻开笔记本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釉料配比、窑温参数、修复心得,还有祖父的手写字迹。
她想起小苏说的摄影师,想起巷口那个举着相机的身影,摇了摇头,把无关的思绪抛开。
下周的展会,她要现场修复一件清代青瓷碗,必须提前做好准备。
她拿出展会方案,仔细看着现场修复区的布局,用红笔圈出需要调整的地方——灯光亮度、工作台高度、工具摆放位置,每一个细节都要精准无误。
夜深了,古城陷入沉睡。
青湖斋的灯光与陆帧工作室的灯光遥遥相对,一个藏在老巷深处,一个立在古城边缘。
两个同样专注、同样偏执的人,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为了热爱的事业拼尽全力,却不知道,命运的丝线己经悄悄缠绕,只等一个合适的契机,让瓷光与镜影,终于相遇。
林清湖合上笔记本,关掉灯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,落在工作台上,那只待修复的青瓷碗静静躺在锦盒里,仿佛在等待着被时光唤醒。
而陆帧,还在电脑前筛选今天拍摄的照片,当看到那张青湖斋与老槐树的同框照时,他的指尖顿了顿,鬼使神差地把照片存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,命名为“青湖”。
这一夜,瓷静,镜动,两无扰。
但缘分的种子,己经在江南古城的夜色里,悄悄埋下了伏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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