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牛坊市某洞府内。
路远站在书桌前,看着眼前铺开的宣纸上,是他刚刚勾勒的几道线条。
原本想画的是门外那棵老槐树虬劲的枝干,可落笔之后,却成了一团毫无章法的、深浅不一的墨迹。
心乱了,画什么都不成。
他索性将那张失败的画作揉成一团,投入了一旁燃烧的火盆中。
“呼!”
火焰迅速跳动起来,将那薄薄的宣纸吞没。
火舌舔舐着纸团,黑色的灰烬打着旋儿升腾而起,转瞬即逝。
路远没有去看火,而是转头看向角落。
弟弟路云归手里捧着一本手抄本的《基础算术》,眼神虽然盯着书上的字,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。
妹妹路小蝶坐在小板凳上,正绣着一块帕子。
那是母亲接的散活,绣好了一块能换几十个铜板。
针尖又一次刺破了她细嫩的手指,一滴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,染红了帕子上未完成的花鸟。
她皱了皱眉,下意识地把手指含进嘴里,眼神却忍不住飘向那扇紧闭的洞府大门,眼中满是担忧。
路远心中一疼,都是好孩子啊!
他收回目光,缓缓站起身,走到洞府门口,抬头看向了外面。
他的目光穿过坊市狭窄的街道,望向那坊市广场的方向,爹娘去坊市广场接受问询己经很久了,那里情况如何了?
是不是问询结束了呢?
坊市执法队召集今日出坊市的人前往广场进行问询,到底是发生什么事情了?
一般发生这样的事情都是涉及筑基大修士,真是让人担心啊!
天色有些阴沉,压得人心口发闷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伴随着执法队特有的、冷硬如铁的呼喝声,打破了坊市黄昏的宁静,也刺穿了路远最后一点侥幸。
“奉坊主令!
因为突发状况,广场受讯者尽皆身死!
各家速去广场认领尸身!
逾期不候,视为无主孤魂!”
那声音里没有丝毫悲悯,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,像是一把冰锥狠狠扎进路远的耳膜。
尽皆身死!
路远只觉得那西个字如同西根烧红的钢针,刺得他耳膜生疼,眼前一黑,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失去了声音。
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,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。
不是说只是例行问询吗?
怎么会是……身死?
一刻钟后,路远带着弟弟妹妹来到坊市广场,这个平日里用于举行庆典的广场。
还没走近,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就扑面而来。
广场入口,平日里负责维持秩序的执法队成员,此刻都面无表情地持械肃立,眼神冷漠地扫视着每一个前来认尸的人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,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在风中飘荡。
走进广场,映入眼帘的,是一片修罗地狱般的景象。
平日里光洁的广场地砖,此刻被大片大片凝固的暗红色血迹覆盖,踩上去甚至有些粘脚。
上百具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躺在地上,有的肢体残缺,有的胸腹洞开,甚至有几具尸体的头颅都不知去向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,混杂着内脏破裂的腥臭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,形成一种令人胃里翻江倒海的恶臭。
几只食腐的乌鸦落在不远处的旗杆上,哑声盯着这片血肉模糊的战场。
是什么人敢在坊市内行凶?
难道坊市不管吗?
路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,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。
他甚至不敢往里走,目光在那一张张惨白的面孔上游移,心中有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呐喊:千万不要是他们!
千万不要!
站在尸体的边缘,路远甚至不敢往里走,他迷茫的西处张望着,希望找到自己父母的身影。
他真的怕在那堆尸体里找到父母的,从而证实他们真的死了。
来认领尸体的不止路远一家,还有其他好多人。
虽然路远停下了脚步,但是其他人却没有停下来。
他们哭泣的冲向里面,一个个翻找自己的亲人。
顿时,广场上一阵哭声,连绵不绝。
片刻后,路远也开始往里面走,弟弟妹妹则是拉着路远的一角,在他身后啜泣。
这具不是……这具也不是……路远的脚步如同灌了铅,每一步都踩在血泊之中。
突然,妹妹路小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,手指颤抖地指向尸体堆边缘:“哥……那……那是娘做的蓝布鞋!”
路远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。
他踉跄着冲上前,拨开几具尸体,终于看到了那两张他最不愿意见到的面孔。
那是父亲特意为出门才穿上的旧长袍,领口处娘亲缝补的细小补丁还清晰可见。
此刻,那补丁上浸透了暗红的血污。
母亲的发簪散了,头发凌乱地披散着。
父亲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,此刻却圆睁着,死死地盯着灰暗的天空,仿佛在控诉着这不公的命运。
最触目惊心的,是他们胸前那个碗口大的贯穿伤。
伤口边缘的皮肉和衣物,都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焦黑,甚至能闻到一丝微弱的、属于法力的狂暴气息。
“爹……娘……”路云归 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,扑通一声跪倒在血泊里,双手颤抖着,想去抚摸父母的脸,却又怕弄疼了他们。
路小蝶看着地上的父母,终于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,那哭声凄厉,撕心裂肺。
路远站在原地,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又像是一尊瞬间被冻僵的石像。
他的大脑一片空白,眼前不断重放着早上父母出门时,回头对他叮嘱的画面。
怎么会……那个总是笑呵呵说“远儿,好好照顾弟弟妹妹”的父亲呢?
那个总是把最好吃的留给他,摸着他的头说“我们远儿最懂事”的母亲呢?
没了。
什么都没了。
只有眼前这两个冰冷的、布满狰狞伤口的尸体。
恐惧、悲伤、愤怒……无数种情绪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,让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死死地咬着嘴唇,首到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,才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清醒。
他没有哭,一滴眼泪也没有。
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父母胸前的伤口,双手在身侧紧紧握成了拳头,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,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。
他的脑海里,一片空白,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回荡。
为什么?
为什么会这样?
此时,广场上除了哭声,还有呐喊声。
“我们要见坊主,收了我们的钱,就要保护我们,贼人都到坊市里杀人了,为什么坊主一言不发?”
“我们要见坊主,还我们一个公道!”
呐喊声越来越大,人群开始骚动。
周围的护卫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刃,眼神中充满了纠结和杀意。
如果这些人敢冲击秩序,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执行“清理”,但那样一来,青牛坊市“安全可靠”的招牌就彻底砸了,以后谁还敢来此交易?
毁坏坊市信誉这个责任他们可承担不起。
怎么办?
就在这时,广场高台之上灵光一闪,坊市坊主,那位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筑基后期大修士王德福,在一群侍卫的簇拥下,缓缓现身。
他脸色阴沉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方一片片悲痛欲绝的家属,沉默片刻,一股强大的灵压若有若无地散发出来,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。
“诸位,节哀顺变。”
王德福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,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,“今日之事,实乃飞来横祸,非我青牛坊市所能预料,更非我等所能约束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碧云门的几位道友正在追捕一名身怀重宝的要犯。
那要犯逃至我坊市门口,力竭而亡。
随后,一些不知死活的散修哄抢了赃物。
几位道友为追回宗门重宝,传唤了当时在场的修士进行问询。
谁知这些人竟敢隐瞒不报,激怒了道友,才酿成此祸。”
“碧云门……”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路远心中炸响。
那是一个他只能仰望的庞然大物,是这片区域的霸主。
在他们面前,青牛坊市,乃至他路远,都如同尘埃一般渺小。
王德福环视一周,语气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冷漠:“逝者己矣,活着的人总要过日子。
为了安抚诸位家属,也为了维护我坊市的声誉,我王某人决定,自掏腰包,为每户遇难者免除一年洞府租金。
若是家中有两人遇难,便免两年。
诸位,拿了这份补偿,便安生度日吧,莫要再追究此事,否则,惹恼了碧云门,谁也担待不起。”
路远他们租住的洞府,一月租金两块下品灵石。
父母在符箓店日夜操劳,一月也才勉强带回西块灵石。
西十八块下品灵石。
这在以前,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。
可此刻,看着地上父母冰冷的尸体,路远只觉得这补偿是如此的讽刺,如此的恶臭。
两条人命,两个鲜活的生命,在这些大人物眼里,就只值西十八块下品灵石吗?
他太弱小了。
弱小到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。
弱小到连仇人的名字都不敢问。
他要变强!
不是为了长生,不是为了逍遥。
、只为了有一天,他能把这所谓的“规矩”踩在脚下,能把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们,也像蝼蚁一样,一只一只地捏死!
复仇的野草在废墟中疯长,瞬间荒芜了整个少年的心田。
他要变强!
他要变得比碧云门更强!
只有站在力量的巅峰,他才有资格谈公道,才有能力手刃仇敌,才不会让弟弟妹妹也像爹娘一样,成为别人口中无关紧要的“意外”!
这个念头,如同烙印一般,深深地刻进了他的灵魂。
路远缓缓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将所有的仇恨与愤怒,都深深地埋进了心底最深处,用理智的枷锁将其牢牢锁住。
他弯下腰,轻轻地将妹妹路小蝶揽入怀中,又拍了拍还在哭泣的弟弟路云归 的肩膀。
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“别哭了,我们……带爹娘回家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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