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城区的雨还在下,西街的积水漫过了脚踝,混着霓虹灯的倒影,在柏油路上晕开一片片诡异的红。
罗枫刚收起那枚沾着绝望气息的平安扣。
那是上一个典当者留下的信物,此刻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执念余温,吧台上的青铜铃铛突然疯狂作响,叮铃哐啷的声音急促而尖锐,竟裹着一丝极重的血腥味,与满室的檀香格格不入。
方才送走老妪后,他本想擦拭那枚墨玉印章,此刻指尖的动作一顿,抬眸望去。
木门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,缓缓打开。
风不再是方才的湿冷,而是带着一股浓烈的铁锈般的腥气,卷着雨丝扑进来,吹得铺子里的烛火剧烈摇晃,光影明明灭灭,照得墙上的契文纹路忽深忽浅。
罗枫的目光越过晃动的烛火,望向窗外。
墨色的夜空里,一轮猩红的月亮正缓缓下坠,血光泼洒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,将积水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。
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,汽车的鸣笛声、玻璃碎裂声、还有……某种不属于人类的嘶吼声,尖锐又嘶哑,像是野兽在啃噬骨肉。
“红月临世,万灵畸变……”罗枫低声自语,指尖划过乌木匣子的纹路,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,眸色依旧淡漠,“原来,这方世界的大限,到了。”
他守着这家当铺千年,见过王朝更迭,见过沧海桑田,见过人间无数悲欢离合,却还是第一次遇上末世降临。
当铺里的契纸堆积如山,每一张都藏着一段执念,可那些执念,终究抵不过天地倾覆的力量。
街道尽头,几道歪歪扭扭的影子正朝着当铺的方向扑来。
它们曾经是人类,如今皮肤溃烂流脓,眼珠浑浊得看不见瞳孔,指甲变得又长又尖,泛着青黑的光泽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,是红月催生的畸变者。
那些白雾状的绝望气息,原本漂浮在城市上空,此刻在红月的照耀下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浓稠,有些甚至和畸变者身上的黑气缠在了一起,化作更凶戾的东西,朝着活物扑去。
就在这时,一道狼狈的身影撞开半掩的木门,带着满身的血污和雨水跌了进来,重重摔在当铺的青石板上。
她的名牌卫衣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,露出胳膊上深可见骨的伤口,血混着雨水往下淌,在地上晕开一片暗红。
她怀里死死护着一个保温箱——那是她从医院抢出来的,箱壁上还沾着斑驳的血渍,里面装着她还在昏迷的弟弟。
“掌柜的!
外面……外面的人都疯了!”
林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却死死咬着牙,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,“我弟弟他……他还在发烧,求你,求你救救我们!”
她的眼神里满是恐惧和哀求,还有一丝拼死的决绝。
方才离开医院后,她刚拐过街角,就看到一个邻居扑向了自己的家人,那副狰狞的模样,吓得她魂飞魄散,只能抱着弟弟拼命逃窜。
罗枫的目光落在保温箱上,指尖微动。
箱盖的缝隙里,透出一缕微弱的孩童气息,己经微弱得几乎要消散,却依旧固执地缠着一缕属于姐姐的温暖执念,那是林晚心甘情愿附上的守护之力。
他指尖轻弹,一张泛着金光的契纸从乌木匣子中飞出,落在林晚面前。
契纸上的血色字迹熠熠生辉,是渡灵当铺的契约——典当十年运气,换弟弟一夜无忧。
“契约生效。”
罗枫的声音平静无波,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,“你弟弟今夜无忧,但你的运气,从这一刻起,尽数归我。”
话音落,林晚只觉得浑身一轻,随即又猛地一沉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离。
她口袋里的硬币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,骨碌碌滚了两圈,稳稳地反面朝上——那是她从小到大,从未有过的“倒霉”。
而保温箱里,原本滚烫的温度,正一点点降下来,箱壁不再烫手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暖意,丝丝缕缕地包裹着里面的孩童。
窗外的畸变者己经扑到了当铺门口,它们嘶吼着伸出利爪,想要冲破这扇看起来并不坚固的木门。
可就在它们的指尖触及门楣的瞬间,一道无形的屏障骤然亮起,淡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,那些畸变者瞬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,化作一滩黑血,渗入湿漉漉的地面。
渡灵当铺,三界壁垒,邪祟不侵。
林晚看着这一幕,眼睛猛地睁大,求生的本能瞬间压过了所有情绪。
她不是愚笨的人,末世之下,没人会无偿护着谁,契约己兑,她没有资格再赖在这里。
她咬着牙,撑着地面站起来,弯腰小心翼翼地抱起保温箱,声音沙哑却坚定:“多谢先生履约。”
没有多余的恳求,没有半分留恋,她转身就朝着当铺外的雨幕冲去。
单薄的身影很快被雨水吞没,只留下一串仓促的脚步声。
末世己至,运气尽失,她只能靠自己,护着弟弟活下去。
罗枫看着她消失在雨里的背影,眸色没有一丝波澜。
圣母心是末世最没用的东西,适者生存,本就是亘古不变的法则。
他守着当铺千年,见过太多求而不得的人,心软一次,就会有无数人踏破门槛,典当的规矩,从来容不得半分破例。
他转身,望向窗外那轮坠向大地的红月,指尖轻轻敲击着吧台,节奏不疾不徐,与外面的嘶吼声形成诡异的对比。
街道上的畸变者越来越多,它们互相撕咬,追逐着零星的幸存者。
幸存者的哭喊声渐渐微弱,最终被淹没在嘶吼里,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,连雨水都洗不掉。
乌木匣子突然发出一阵微光,匣子上的纹路亮了起来,里面的执念之气,正随着末世的降临,变得愈发浓郁,像是找到了最好的养料,疯狂滋长。
罗枫抬手,指尖凌空一抓,一道浓郁的黑气从匣中飞出,在他掌心盘旋,最终化作一枚漆黑的令牌,令牌上刻着“渡灵”二字,泛着幽幽冷光,正是当铺升级的信物。
“红月坠,末世启。”
他低声道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“这世间的执念,足够当铺再升一级了。”
就在这时,当铺外传来一阵重物落地的声响,紧接着,是畸变者兴奋的嘶吼,那声音近得仿佛就在门外。
罗枫瞥了一眼窗外,林晚刚才跑过的地方,散落着几片带血的布料,还有一只掉落在积水中的鞋子,很快就被涌来的畸变者淹没。
他收回目光,指尖把玩着那枚令牌,语气淡漠如常:“弱肉强食,与我何干。”
外面的动静逐渐远去,嘶吼声、惨叫声、咀嚼声,慢慢被雨声吞噬。
西街恢复了诡异的安静,只有红月依旧悬在天幕,泼洒着血色的光。
罗枫静静的端坐在吧台后的椅子上,指尖的墨玉印章泛着冷光,他漠视着外面的一切,仿佛这末世的倾覆,不过是当铺千年岁月里,又一个寻常的午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