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再次醒来时，窗外的天色己经暗了下来，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，豆大的火苗随风摇曳，将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腿上的伤口依旧疼得厉害，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灼痛感减轻了不少，肿胀似乎也消退了一些。
他动了动手指，感觉身上有了些力气，这才稍微放下心来——看来苏落雁的处理还是有效果的。
“你醒了？”
苏落雁的声音从灶房方向传来，她正坐在小板凳上，借着油灯的光，不知道在缝补什么。
听到沈砚的动静，她抬起头，看了一眼，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，但也没有了之前的敌意。
楚青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，小脸上还带着泪痕，显然是累坏了。
今天经历的事情太多，对她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女来说，实在是太大的冲击。
沈砚没有说话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，目光落在灶台上。
灶台上放着一个破碗，里面盛着小半碗黑乎乎的东西，像是野菜粥。
“青瑶给你熬的粥，趁热喝吧。”
苏落雁放下手里的针线，把碗端了过来，递到沈砚面前。
粥很稀，里面没什么米粒，只有一些切碎的野菜，味道寡淡，还带着点苦涩。
但沈砚知道，这己经是家里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。
他接过碗，小口小口地喝着，温热的粥滑过喉咙，带来一丝暖意，也让他的精神好了些。
“谢谢。”
沈砚喝完粥，把碗递还给苏落雁，轻声道。
苏落雁接过碗，没说话，转身放回灶台，然后又坐回原来的位置，继续缝补。
屋里再次安静下来，只有油灯燃烧的“滋滋”声和楚青瑶轻微的呼吸声。
沈砚看着苏落雁专注的侧脸，心里有些复杂。
这个女子，背负着家破人亡的仇恨，却依旧能保持着冷静和坚韧，实在难得。
原主对她亏欠太多，自己既然占了这具身体，就该承担起责任，至少要让她和楚青瑶摆脱被卖去矿场的命运。
“落雁，”沈砚开口打破了沉默，“明天……我们得想办法找些猪油。”
制作肥皂，猪油是必不可少的原料。
没有猪油，一切都是空谈。
苏落雁的动作顿了顿，抬起头，看着他：“家里没有猪油，连一点肉渣都没有。
去买的话，我们没钱。”
家里的情况，她比谁都清楚。
原主把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拿去赌了，现在别说买猪油，就是买米的钱都没有。
沈砚也知道这个问题，眉头皱了起来：“我知道。
但必须想办法弄到。
哪怕……哪怕去跟人借一点。”
“谁会借给我们？”
苏落雁冷笑一声，“镇上的人谁不知道你沈砚是什么名声？
躲都来不及，怎么可能借给你东西？”
原主游手好闲、嗜赌成性，在云安镇的名声极差，几乎没人愿意搭理他。
沈砚语塞。
他忽略了原主糟糕的人际关系。
就在这时，趴在桌子上的楚青瑶动了动，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。
看到沈砚醒着，她揉了揉眼睛，连忙站起来：“沈大哥，你醒了？
饿不饿？
锅里还有点粥。”
“我喝过了，谢谢你，青瑶。”
沈砚笑了笑。
楚青瑶摇了摇头，走到沈砚身边，看着他的腿：“沈大哥，你的腿好点了吗？”
“好多了，谢谢你和落雁。”
沈砚道。
楚青瑶低下头，小声说：“沈大哥，猪油的事……我可以去问问李嬷嬷。
李嬷嬷人很好，以前我家没败落的时候，经常接济我们。
说不定……说不定她能帮我们想想办法。”
李嬷嬷是他们的邻居，一个寡居的老太太，为人善良，以前确实经常接济楚青瑶家。
沈砚眼睛一亮：“好！
明天你去问问李嬷嬷，看看能不能借到一点，哪怕一点点也行。
我们……我们以后一定还。”
“嗯！”
楚青瑶用力点了点头，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希望的笑容。
苏落雁看着他们，没说话，只是默默地把缝补好的衣服叠起来，放到一边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刚蒙蒙亮，楚青瑶就揣着几个昨晚剩下的野菜窝头，匆匆出门去找李嬷嬷了。
沈砚和苏落雁则留在家里，开始准备制作肥皂的其他原料。
草木灰家里倒是有不少，就是堆在灶房的角落里，黑乎乎的，还夹杂着一些没烧透的柴火。
沈砚让苏落雁帮忙把草木灰装到一个破麻袋里，然后拿到院子里，用筛子（一个破旧的竹筐代替）筛一遍，把里面的杂质去掉。
石灰则需要去镇上的石灰窑去弄。
沈砚让苏落雁找了个破篮子，打算等楚青瑶回来后，让她去镇上要点或者捡点回来。
石灰窑的废料很多，应该不难弄到。
苏落雁虽然依旧没什么话，但做起事来却很麻利。
她把草木灰倒进竹筐里，用力摇晃，细腻的草木灰从竹筐的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下面的破布上，很快就堆了一小堆。
沈砚坐在炕上，指挥着苏落雁操作，时不时提醒她注意事项。
两人配合着，倒也还算默契。
大约过了一个时辰，院门外传来了楚青瑶的声音：“沈大哥，苏姐姐，我回来了！”
沈砚和苏落雁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期待。
楚青瑶推门进来，手里拎着一个小陶罐，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：“沈大哥，苏姐姐，李嬷嬷借给我们猪油了！
她说这是她攒下来想做月饼的，让我们先用着，不用急着还！”
她把陶罐递到沈砚面前。
陶罐不大，里面装着大约半斤猪油，凝固成乳白色，散发着淡淡的油香。
“太好了！”
沈砚由衷地高兴，“青瑶，谢谢你，也替我谢谢李嬷嬷。
等我们赚到钱，一定加倍还她。”
“嗯！”
楚青瑶用力点头，随即又想起了什么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，“对了，沈大哥，李嬷嬷还说……还说王老虎己经知道你要做什么‘神皂’了。”
沈砚和苏落雁的脸色同时一变。
“李嬷嬷怎么说的？”
沈砚连忙问道。
“李嬷嬷说，她早上去镇上买菜的时候，听到王老虎的人在议论，说你有个能赚大钱的秘方，王老虎很感兴趣，还说……还说要派人盯着我们家，看看我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。”
楚青瑶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李嬷嬷让我们小心点，说王老虎那个人，贪得无厌，要是真让他知道这东西能赚钱，肯定会来抢的。”
果然来了！
沈砚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最怕的就是这个。
王老虎本就贪婪，要是让他知道肥皂的利润，别说一个月后还钱，恐怕用不了几天，就会来强抢秘方。
“看来，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。”
沈砚低声道，眼神变得凝重，“必须尽快做出肥皂，拿到镇上去卖，然后想办法把秘方藏好，或者……让王老虎觉得这东西没那么值钱。”
苏落雁也皱紧了眉头：“王老虎的人既然在盯着我们，我们怎么做肥皂？
一旦被他们发现，秘方就保不住了。”
这确实是个难题。
制作肥皂需要熬煮、搅拌，难免会有动静和气味，很容易被人发现。
楚青瑶也急了：“那怎么办啊？
难道我们真的要被卖到矿场去吗？”
沈砚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：“别慌。
越是这种时候，越要冷静。”
他想了想，看向院子角落里的那个破旧的柴房：“我们可以在柴房里做。
柴房偏僻，又破旧，不容易引起注意。
我们把门窗关好，尽量小声点，应该能瞒过去。”
柴房很小，里面堆满了杂物，确实很偏僻，是个隐蔽的地方。
“也只能这样了。”
苏落雁点了点头，算是同意了这个办法。
“青瑶，你今天再去镇上一趟，想办法弄点石灰回来。
越多越好。”
沈砚道，“注意安全，别被王老虎的人发现了。”
“嗯，我知道了。”
楚青瑶点了点头，拿起那个破篮子，又出门了。
看着楚青瑶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，沈砚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。
时间紧迫，他必须争分夺秒。
他对苏落雁说：“落雁，我们现在就开始准备。
把草木灰和石灰按照比例混合，然后加水浸泡，提取碱液。
这是制作肥皂最关键的一步。”
苏落雁虽然还是不太相信沈砚真的能做出肥皂，但事到如今，也没有别的办法，只能死马当活马医。
她点了点头，开始按照沈砚的吩咐，准备提取碱液。
沈砚坐在炕上，指挥着苏落雁操作：“把筛好的草木灰放进那个破缸里，然后……对，就是那个装水的破缸。
然后加入石灰，比例大概是十比一……差不多就行。
然后加水，没过草木灰和石灰就行，用木棍搅拌均匀。”
苏落雁按照他的吩咐，一步一步地操作着。
她的动作很认真，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看得出来，她己经投入了进来。
看着苏落雁忙碌的身影，沈砚的心里稍微安定了些。
不管前路多么艰难，至少他们己经迈出了第一步。
只要能做出肥皂，一切就还有希望。
只是，他不知道的是，在院子外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，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张望，那双贼溜溜的眼睛里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。
王老虎的人，己经开始监视他们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