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开春，怪事就开始发生了。
先是鱼塘。
我爹承包的鱼塘往年也就收个三四千斤，可那年鱼苗刚放下水没多久，塘里的鱼就开始疯长。不到三个月，每条鱼都肥得不像话，最重的能有二十多斤。
镇上水产公司的人来看，直呼不可思议，说这鱼长得跟吹气球似的。
鱼塘大丰收，卖了个天价。
我爹数钱的时候手都在抖，不是高兴，是害怕。
他私下跟我妈说：“这钱……拿着心里不踏实。”
我妈安慰他：“想什么呢，这是咱家该得的福气。”
夏天，我爹在镇上开的杂货铺生意翻了倍。
不是慢慢变好，是一夜之间。
头天还门可罗雀，第二天一早，门口就排起了长队。
来的都是生面孔，说是听人介绍，专门从隔壁镇甚至县城赶来的。
他们买起东西来像不要钱，货架半天就空了。
我爹进货都来不及。
到了秋天，更邪门的事发生了。
我爹去县城办事，路过彩票站，随便机选了一注。
就一注。
结果中了五万块。
五万块，在零几年的农村，是能盖一栋楼的钱。
所有人都说，祠堂的赐福真灵。
亲戚们眼红得不行，天天往我家跑，这个借三千，那个借五千。
我爹心软，借出去不少。可钱借出去没多久，那些亲戚就开始出各种小意外。
二婶摔断了腿，三叔家的牛莫名其妙死了，堂哥骑车撞树上……
我爹开始做噩梦。
梦里总是那个红色香囊，香囊上的金线图案在黑暗里发着光，一闪一闪的。他说那光像呼吸，有节奏地明灭。
“我觉得不对劲，”有天晚上，他把我搂在怀里，小声说，“小安，那香囊……好像在吸我的气。”
我才八岁，听不懂。
只看见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，明明赚了那么多钱，人却瘦得脱了形。
第二年元宵节还没过，出事了。
正月十六，我爹开拖拉机去镇上进货。那拖拉机买了不到半年，是新款，刹车特别好使。
可那天在半山腰，刹车突然就失灵了。
后来交警来勘察现场，说刹车线断了，断口整齐，像是被什么利器割的。
可那天车上就我爹一个人，山路也没别人。
拖拉机翻进二十多米深的山沟，我爹被甩出来，头撞在石头上。等村里人找到他时，人已经硬了，眼睛还睁着，看着天空。
葬礼上，爷爷哭得最伤心，捶胸顿足：“这是命啊！赐福只能保一年顺遂，保不了一辈子平安！*他没福气，享不住这么大的福啊！”
可我发现，爷爷哭的时候，嘴角在不自觉地抽动。
那不是悲伤的表情。
是笑。
又过了一年，除夕夜。
这回手气最佳的是我妈。
她捏着那个最厚的红包，手指关节都泛白了，抬头看了爷爷一眼。爷爷点点头，脸上还是那种慈祥又威严的表情：“老大家的，跟我来。”
我妈进祠堂前，回头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。
里面有恐惧，有不舍，还有某种决绝。
她在祠堂里待的时间比我爹还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