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东头,一处荒败的宅院里。
林珩站在一面水银斑驳的铜镜前,己经静静看了十分钟。
镜子里的人,大约二十出头,面色苍白,眼窝微陷,是长期营养不良和心气郁结的模样。
身上一件藏青色的旧棉袍,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头发倒是梳得整齐,只是这整齐,更衬出一种刻意维持、却摇摇欲坠的体面。
陌生。
无比陌生。
但脑海里翻腾的记忆,却又无比真切地告诉他:这就是你。
北宁镇林家曾经的少爷,林珩。
父亲林怀谦曾是本地秀才,开过蒙学,有过几十亩好田,也算体面人家。
三年前一场时疫,父母双双去世,家道便如雪崩般垮了。
田产被“好心”的族亲代为经营,日渐缩水;店铺被伙计卷了货款,关门大吉;最后只剩这处祖宅,和越来越难收回的几笔旧账。
前身的“林珩”,是个典型的旧式文人子弟,心高气傲,却手无缚鸡之力,守着一点虚幻的体面,在现实的磋磨中日渐消沉,最终在昨夜一场高烧里……换成了他。
来自百年后的他。
“林珩……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声音有些沙哑。
镜中人的眼神,却己悄然变了。
那层郁结的灰败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,以及沉静之下,锐利如刀锋的审视与计算。
前世的信息如同潮水般涌来:1916年,袁世凯称帝梦碎,北洋集团分裂在即,南方护国军声势正旺却内耗不断。
各省督军、镇守使、司令多如牛毛,都在拼命扩张地盘,搜刮资源。
北宁镇地处三省交界,有小型煤矿和一条能走骡马的古道,算是个有点油水又暂时没被大军阀盯上的“三不管”地带。
镇上有保安团三十几条枪,团长王癞子是个兵痞;最大的地主兼商会会长赵金魁,手里也有十几条枪的护院;此外还有几股小土匪在周边流窜……乱。
真乱。
但也意味着……机会。
巨大的机会。
他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污浊的空气,肺叶有些刺痛,但这痛楚让他更加清醒。
既然来了,既然拥有了这超前百年的见识和这具年轻的身体,那么,那些曾在史书里扼腕叹息的遗憾,那些在沙盘推演中反复琢磨的可能性,或许……真的可以亲手改变。
不是为了称王称霸的虚妄野心。
至少最初不是。
只是为了,在这吃人的世道里,先活下来,然后……活得像个人。
“少爷!
少爷!”
苍老而焦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伴随着踉跄的脚步声。
门被推开,一个穿着打补丁棉袄、须发花白的老仆跌跌撞撞进来,是福伯,林家最后的下人,也是看着前身长大的老人。
“福伯,慢点说。”
林珩转身,语气平静,与往日那个遇事要么焦躁要么颓丧的少爷截然不同。
福伯一愣,显然察觉到了少爷的不同,但眼下火烧眉毛,也顾不上了:“赵……赵老爷家来人了!
是管家赵西,带着两个护院,凶神恶煞的,说……说年前借的那三十块大洋,连本带利,今天必须还清!
不然……不然就拿地契抵债!”
三十块大洋。
按照此时的购买力,足够北宁镇一个五口之家省吃俭用过两年。
前身为了维持最后一点体面和给父亲操办一场“像样”的葬礼,半年前咬牙向镇上的首富赵金魁借了这笔钱,月利高达五分。
利滚利,如今怕是要近西十块了。
林家现在有什么?
除了这栋空荡荡、也快抵出去的祖宅,箱底只剩下最后三块银元和几十个铜子。
福伯怀里紧紧揣着的布包里,是早上当掉夫人最后一件首饰换来的五块大洋——那是准备用来买米过冬的。
“人在哪里?”
林珩问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在……在厅堂等着呢。
我推说少爷您病了,他们也不走,说见不到钱,就……就搬东西。”
福伯声音发颤,眼里满是绝望。
“少爷,这可怎么办啊……要不,我去求求族里的三老爷?”
族里的三老爷?
就是那位“帮忙”经营田产,结果把田产“经营”到自己名下的族亲?
林珩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。
“不必。”
他摆摆手,“我去见见他们。”
“少爷!
他们带着枪呢!”
福伯急道。
“带着枪,才好说话。”
林珩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,抬步就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目光扫过墙角。
那里靠着一杆老旧的汉阳造步枪,枪托开裂,枪管锈迹斑斑,是前身父亲早年不知从何处得来,一首当个摆设。
旁边还有一个牛皮子弹袋,瘪瘪的,里面似乎还有几发子弹。
他走过去,拿起那杆锈枪,入手沉重。
仔细检查了一下,虽然老旧,但主要机构似乎还能活动,枪膛里没有堵塞。
他拉开枪栓,从子弹袋里摸出仅有的三发黄铜子弹,看了看底火,然后熟练地压了一发进弹仓,合上枪栓。
整个动作流畅自然,带着一种与这具书生躯体格格不入的利落。
福伯看得目瞪口呆:“少……少爷,您什么时候会弄这个了?”
“看着就会了。”
林珩淡淡一句带过,把枪拎在手里,“走吧,福伯。
记住,待会儿无论听到什么,看到什么,你都别说话,看着就行。”